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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余烬邱小九被冷月护送回将军府时,天已经快亮了。
府里已经乱了套。顾氏被抓、库房被烧、北狄奸细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北境城的大街小巷。将军府的大门紧闭着,门口站着两排全副武装的护院,像两尊尊煞神。柳云英披着披风站在前院的月台上,正在跟几个管事婆子低声交代着什么,脸色疲惫而冷峻。
看见邱小九回来,柳云英快步迎上来,劈头就问:“人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不重。”邱小九弯了弯嘴角,挤出一个安慰性的笑容,“只是被一只老狐狸请去喝了两杯茶。”
柳云英没笑。她伸手在邱小九额头上探了一把,皱眉道:“你在发烧。春草,扶你家小姐回去。叫张老大夫来,用最快的速度。”
邱小九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额头的确很烫。她已经分不清这热是从昨晚开始就有的,还是刚才被那阵冷风吹出来的。她只觉得浑身发软,所有的力气都在渐渐流失,像是一个被针扎破的水囊。
春草和青芦两人架着她回了西偏院。小丫头眼睛肿得像桃子,一边走一边小声哭。邱小九想说点让她别哭的话,可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太累了。那些支撑着她熬过整夜的意志力,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断了。她的意识像一盏燃尽了油的灯,慢慢暗了下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张老大夫来过了,替她扎了针,开了药,又留了一罐自己熬的退热汤剂。邱小九醒过来时,床头的小几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药,春草趴在床尾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块半湿的帕子。青芦坐在门边,手里缝补着一件旧衣裳,见邱小九醒了,连忙放下针线走过来。
“九小姐,您终于醒了。”青芦的嗓子压得很低,生怕吵醒春草,“张老大夫说您是外感风寒加上劳累过度,伤了元气,需要好好静养几日。您都昏迷快一天了,春草守了您一夜没合眼,天亮了才刚睡下。”
邱小九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被青芦按住了肩膀:“您别起来。大夫说了,要卧床。”
邱小九没再坚持。她躺回去,眼睛望着天花板上那几道被雨水洇出来的水渍,脑子里乱糟糟的。阿史那齐走了。顾氏被抓了。万三死了。库房烧了。这一连串的事情在短短两三天之内堆叠在一起,像一场混乱而荒诞的梦。可她知道这不是梦。她手上的淤痕,脖子上的伤口,还有这具身体的每一次呼吸,都在提醒她,一切都是真的。
“春草……”她轻轻叫了一声。
春草像被蝎子蜇了一样弹起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邱小九醒了,眼泪哗地就下来了:“小姐!您终于醒了!吓死奴婢了!都怪奴婢不好,没有跟着您……”
“是我自己要去。”邱小九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不怪你。你做得很好。青芦也做得很好。”
青芦被夸得有些局促,低着头小声说:“奴婢什么都没做,只是煎了药,看顾着炉子……”
“这就够了。”邱小九闭了闭眼,又睁开,“外面现在什么情况?柳侧君呢?顾氏被都护府提审了吗?凤世子怎么样了?”
青芦和春草对视了一眼,春草连忙擦了擦眼泪,坐到床边,小声把这一天一夜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顾氏被押入北境都护府的大牢之后,当天晚上就企图撞墙自尽,被狱卒发现拦了下来。都护府连夜突击审讯,又从他城外的一处暗宅里搜出了大量和北狄往来的信件和账册,其中有一本用北狄密文写的小册子,上面记录了他和黑祭司阿史那齐这些年的每一次交易,时间、地点、银两、情报内容,事无巨细。都护府的人如获至宝,已经加急呈报京城。顾氏通敌叛国的罪名,这回是板上钉钉了。
邱玉瑶和邱玉珠被邱铁衣留下的亲卫队看管了起来。邱玉瑶在院子里疯了一样地闹,砸了所有能砸的东西,最后拿一根绸绫搭在房梁上要上吊,被守门的婆子冲进去救了下来。邱玉珠则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步也不出来,连饭都不吃,送进去的食盒原封不动地退出来。下人们说,七小姐好像吓傻了。
柳云英这两日忙得连觉都没怎么睡,一边处理库里烧毁的账册和府中日常事务,一边应付都护府派来问话的差官。好在柳云英处理得当,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不多说,都护府倒也没有为难她。
至于凤澜戈,春草打听到的消息是,世子昨晚又吐了血,比前几次都多,青苗吓得去请了张老大夫。张老大夫忙到天快亮才从后罩房出来,脸色很不好。但凤澜戈跟青苗说,不许把这件事告诉邱小九,说九小姐已经累得够呛了,不能再为她自己的身子分心。
邱小九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有那么一瞬的生气。气凤澜戈自作主张,气他到了这个时候还把自己藏得那么深。可气完之后,心里又涌上一种她说不清的滋味。她想起凤澜戈靠在床头看她的眼神,想起他说“我这条命就交到你手上了”。那个人,明明已经虚弱成那样了,还在替她着想,还在外面安排一切。她甚至不知道,如果没有凤澜戈的暗卫,冷月会不会那么快找到她。也许,她今晚还在城隍庙附近那间破屋里,等着被阿史那齐捏在手心里。
“春草,你让青苗给世子带句话。”邱小九的声音很轻,“就说我死不了,让他也别死。”
春草点点头,眼泪又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邱小九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被子里有股淡淡的阳光味,应该是春草这几天趁天晴时拆洗过的。她的脑子还在发烫,喉咙还疼,心也慌得厉害。但在这方小小的、属于她自己的床铺上,她终于找回了一丝久违的安全感。那感觉很小,很薄,像被子下面那点微不足道的体温。
她闭上眼睛,在黑暗中对自己说了一句:
“撑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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