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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王胜男去李老爷子病房做了一次体格检查。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李广盛正坐在病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老爷子靠在床头,依旧虚弱,但精神比前两天好了一些,看到王胜男进来,李广盛放下粥碗,站起身来。
王胜男走到床边,简单地问了老爷子几个问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胃口怎么样,昨晚睡得如何。老爷子回复的声音不大,思路清晰,只是语气里裹着沉沉的苍老与愧疚。
“身子没大碍,就是虚得慌。”他抬眼看着王胜男,眼底满是落幕后的悔恨,“胜男,爷爷知道,从前亏欠你太多。当初明知你受了委屈,却为了李家颜面和家族利益,次次装聋作哑、偏袒旁人。你懂事隐忍,从不争不闹,我们便理所当然让你一次次退让、一次次受委屈。”
“我活到这岁数,才算彻底看清,最知恩不报,最凉薄自私的,是我们。”
王胜男安静听着,礼貌的笑了笑,面上不起波澜,在病历本上记录了几笔,然后收起听诊器,准备离开。
“胜男。”李广盛在身后叫住了她。
王胜男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李广盛看了一眼病床上满心愧色的老爷子,又看了看王胜男,朝门口示意了一下。
王胜男没有拒绝,跟着他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李广盛背靠着墙壁,双手交握在身前。他犹豫片刻,然后开口了:“胜男,说到底,是李家对不住你。”
王胜男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李广盛的目光沉沉落在走廊地砖交错的花纹之上,心底默默梳理着一桩桩翻天覆地的变故。
自从兄弟阋墙,撕破李家最后的体面,他已经学会了放下高傲。
“还记得上一次手术紧急用血,血库告急,是你二话不说,直接捐了四百毫升血救老爷子,确切说老爷子的命是你救回来的。”
他声音放缓,带着几分沉重的怅然,“事后听说你有先天性贫血,那时候我心里就在感慨,李家能娶到你这样的儿媳妇,实在是难得。”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看着王胜男,眼底全是愧疚与疲惫。
“只是后来风波迭起,一件件事情走到如今这个地步……说到底,是李家亏欠了你。”
王胜男沉默了片刻,这是他听到李家人第一次诚挚的道歉,但过时的歉意还有几分份量?
“李先生,现在是医患关系。我的职责要求我认真平等对待每一个患者,所以你不用担心我会因为私人恩怨影响治疗。这一点,我可以明确告诉你。”
李广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他更希望听到王胜男一句感慨的话,也算是对过往的一个态度,但王胜男冷静的可怕。
他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抬起头:“谢谢!那我就直说了,老爷子的这个情况,你到底有多大把握?”
王胜男没有回避这个问题。
她看着李广盛的眼睛,语气坦诚又客观:“从影像上看,复发的肿瘤位置不太好,紧贴着膀胱颈和后尿道,周围的组织粘连比较严重。加上老爷子的年龄和身体状况,这台手术的难度确实非常大,比我预期的还要大一些。术中可能出现的情况有很多种,虽然每一种我都做了预案,但医学没有百分之百。”
她顿了顿,声音很平静,他需要安抚家属,这是医生的职责:“我会尽全力的。这是我作为一个医生,能给你的最好的承诺。”
李广盛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知道,王胜男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她说尽全力,那就是真的会拼尽全力。
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是,走廊转角处,李泽言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壶刚打的热水,把刚才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看到王胜男走来,犹豫了一下,还是迎了上去。他站在王胜男面前,距离两步远,不敢再靠近。
“胜男。”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带着一种小心翼翼,“我刚才……听到你和我爸说的话了。”
王胜男停下脚步,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泽言的目光躲闪,那种愧疚感,让他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恳求:“胜男,所有的错都在我一个人身上。是我对不起你,是我辜负了你。跟我爷爷没关系,跟我爸也没关系。你能不能……能不能摒弃前嫌,救救我爷爷?”
王胜男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穿着昂贵的西装,却弯着腰,低着头,像是一个在等待审判的人。
他曾是她最亲近的人。他们同桌吃饭,同榻而眠,一起细细描摹过往后余生的模样。可如今,他就站在自己面前,带着卑微的恳求,问她能不能摒弃前嫌。
心底忽然漾起一阵陌生的酸涩难过。
这份难过,并不是源于那些过往的伤害。那些伤口早已结痂,不再刺痛。真正让她怅然的是,直到此刻,他依旧从未读懂过她。
他以为要低声哀求,她才愿意出手救人;他以为她会挟私怨,拿一条性命当作博弈的筹码。
在他的认知里,她终究和李家所有人别无二致,凡事皆可交易,万事都是筹码。
她记得李心怡第一次去医院找她,他曾说当着李心怡的面,说是他高攀了自己。
现在想想,自己的灵魂他确实高不可攀!
一念及此,王胜男只觉得几分荒唐可笑。
人心相疑,或许这就是李家的传统吧。他们永远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做一件事不需要交易,不需要恳求,不需要下跪,只是因为那是她该做的事。
她看着李泽言那张小心翼翼的脸,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淡,没有怨恨,只有一种释然之后的平静。
“李先生,我的度量虽小,睚眦必报,但穿上这身衣服,我的职责不带任何私人情感,每一个患者并无分别,请你放心!”
她叫他李先生。这个称呼像一道透明的屏障,轻轻隔在了两个人之间,礼貌又疏离,无可挑剔。
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再多停留,绕过他,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李泽言静静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长廊的拐角,心底生出一阵冰冷的恍然。
原来恨意尚且代表着牵绊与在意,可此刻王胜男留给他的,是一片毫无波澜的漠然。这份彻底抽离情绪的平静,远比尖锐的怨恨,更令他心慌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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