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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国华正在宅院的花园里,修剪那盆养了二十年的罗汉松。一向沉稳的老管家,步履匆匆的跑来,他明显带着压不住的慌张。
“三爷今天在股东大会上,把少爷的董事长位置拿下了,被调成了名誉主席。”
李国华握着修枝剪的手停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老三出手会这么快。
李广文行事向来隐忍沉稳,内里却城府极深,心机难测。从前他并非没有察觉,甚至好几次刻意纵容,放手给他机会。
就拿并购失败的事,他也曾一度怀疑过李广文,但他总觉得对老三有些许愧疚,所以总盼着他懂得分寸,收敛戾气。
可兜兜转转,该发生的一切,终究还是无可挽回地落到了眼前。
他放下剪刀,摘下手套:“给几个孩子打电话,让他们今晚都回来。还有泽言,也叫上。”
管家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当晚七点,李家的餐厅里,气氛异常压抑。
长桌上摆满菜肴,全是老爷子提前吩咐备好的家常菜,也是几个孩子往日爱吃的口味,可满桌饭菜热气散尽,没有一个人动筷。
李国华坐在主位,脸色阴沉。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长桌两侧。左手边的李广盛面色沉郁,紧绷着下颌,全程一言不发;李广义坐得稍偏,脑袋垂着,看不清神情,不知道心里在盘算什么;右手边的李广文姿态松弛散漫,神色毫无局促,甚至还有闲情拿起筷子,夹起一粒花生米,放在口中慢慢咀嚼。
空气凝滞压抑,一桌家宴,早已没有半分家人团聚的暖意,只剩无声的沉默。
李泽言坐在最末端。
李广澜是最后一个到的,她在李广文对面坐下,目光直直地盯着他,像是要在他的脸上找出什么答案。
李国华看人都到齐了,然后说道:“大家先吃饭吧!”
但除了李广文,没有人动筷子。
老爷子拿起筷子又放下,叹了口气。
“李家祖训就是团结,又怎能如此兄弟阋墙,窝里斗??”
他接着说:“自古以来都是这样,家败从来不是外人打垮的。多少名门望族,最后不是输在对手太强,全是毁在内斗猜忌,互相算计上。
外敌再厉害,顶多伤人;内部一旦烂了,整座大厦说塌就塌。你们现在一个个眼里只有权力、利益,亲兄弟互相提防、步步拉扯,把好好的家闹得人心离散、四分五裂。
非要闹到彻底崩盘、外人看尽笑话,你们才肯收手吗?”
他目光沉沉地落在李广文身上,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疲惫与沉痛:“广文,身上流着李家的血,你非要亲手毁掉这个家的根基?”
话音落下,席间死寂。
李广文放下手中竹筷,从容端起青瓷茶杯,浅啜一口,动作不见半分慌乱。
片刻后,他轻轻搁下茶杯,抬眼直面老爷子。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凉的笑。
数十年,他始终觉得自己温顺隐忍,安分守拙,藏在家族的阴影里,做那个不起眼,可随意取舍的老三。人前守礼,人后退让,把所有不甘,委屈,积怨尽数压在心底,维持着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体面。
而此刻,他的笑里无半分晚辈恭顺,无半分手足愧疚。唯有隐忍蛰伏数十年,终于无需伪装的漠然与寒凉。
所有的压抑在这一刻爆发,尽数撕开了体面的伪装。
他打断了李国华的话。
“李家血脉?我配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还从来没有谁敢当面顶撞过老爷子,挑战过他的维系一生的权威。
“我真的是李家人么?你亲生的?”李广文接着问道。
这桩旧事一直是李家死死捂住的禁忌,除了这一辈兄妹四个,没人知道。
李广文冷冷的看着李国华,眼底蛰伏半生的温顺尽数碎裂。他声音不高,像是从齿缝间狠狠挤压出来。
“你当年巧取豪夺,抢走我生父毕生打拼的事业,借着故人之恩,装出一副仁厚长辈的模样将我养大。表面待我不薄,实则步步拿捏,层层桎梏。”
他自嘲的冷笑了一声。
“你处心积虑给我安排无法生育的妻子,断我子嗣,绝我后路,让我这辈子永远攒不下真正属于自己的根基。你让我一辈子活在你的施舍之下,困在你伪造的恩情里,背着一笔永远也算不清、还不完的人情账!”
“你一辈子教我感恩、教我顺从、教我做听话懂事的好儿子!可从头到尾,你从来没有问过我,我到底愿不愿意,做你的儿子!”
餐厅里死一般的寂静。窗外的风吹过院子里的树梢,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黑暗中碎裂。
李广盛猛地从座椅上站起身,脸色难看,强压着心底的惊怒,急切劝阻。
“老三!家里分给你的股份。扶持你的资源,从来都是兄弟里最多的!父亲待你仁至义尽,几十年悉心栽培,何曾真正亏待过你半分!”
他情绪愈发激动,紧蹙眉头,开口戳破当年旧事,试图压下这场失控的对峙。
“还有弟妹无法生育一事,婚前并没有人知道!当年那场商业联姻,是稳固集团局势的绝佳契机,从头到尾都是你自己权衡利弊,主动点头应允的!现在旧事重提,你反倒要把所有过错,所有算计,全都强行算在父亲头上?”
话音刚落,李广文目光狠狠剜在李广盛脸上。
“主动应允?我当年有拒绝的资格吗?摆在我面前的选项,从来只有顺从。所有人都在劝我这是一桩对集团有利的婚事,是家族赋予我的重任。”
他的声音一点点沉下去,裹着经年累月的寒意?
“一桩没有子嗣的婚姻,一场早早注定断了我这一脉子嗣的安排。当年没人跟我说清实情,等到尘埃落定,木已成舟,再轻飘飘告诉我这是我自己选的。事到如今,你们还要用这套说辞来搪塞我?”
他低低嗤笑一声,下一秒积压数十年的愤懑与不甘彻底爆发。
“股份分我最多?”
“这些本该完完整整属于我的东西!是你们抢走属于我的一切,漠视我的付出,最后随手丢出一点残羹冷炙,用这点施舍填补你们廉价的愧疚!事到如今,居然大言不惭,说从未亏待我?!”
他站起身来,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占了我父亲的产业,还霸占了他的女人,然后养大他的孩子,再教他感恩!做这些的时候,心里就没有一丝一毫的愧疚吗?!”
李泽言坐在末端,手中的筷子“啪”的一声掉在了桌面上。
他整个人僵住了,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疯狂地处理着刚刚涌入的信息,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李广义终于坐不住了。他猛地站起身来,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抖:“广文!够了!”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翻涌着极致的愤怒,压在心底数十年的秘密,此刻再也绷不住,尽数嘶吼而出。
“当年你生父意外离世,母亲孤身一人,又怀着你,根本撑不住偌大的产业,扛不住上百人的公司!是她走投无路,亲自找到父亲,苦苦哀求!是她跪在爸面前,哭着托付家业,求他接手这风雨飘摇的摊子,护住所有人的生计!”
“这一切不是抢来的,不是偷来的!是你母亲亲手奉上的托付!”
他盯着失态癫狂的李广文,字字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悲愤。
“那个时候,你尚且在娘胎之中!你从未亲历当年的绝境,从未见过旁人的万般难处!仅凭一己揣测,记恨算计,偏执了半生!你何其荒唐!”
李广文听完这番话,先是怔怔地愣了一瞬,随即放声冷笑。
“托付?好一个大义凛然的托付。”
他上前一步,冷冷的说道:
“我只知道,后来我母亲成了他的女人,没过几年便郁郁而终。我只知道,这份托付的家业,慢慢改姓了李。”
“就算当年是她自愿相托,这么多年,你们把我当成什么?一个需要施舍安抚的牺牲品?一边假意善待,一边处处防备,断我的后路,拿捏我的命门?”
他抬手指向主位上脸色惨白的李国华。
“真相迟到了几十年,如今再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我心里的恨早就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了。这条路,我早就回不了头了。广盛的控制权,我势在必得。”
李国华苍老的身躯微微发抖,浑浊的眼底盛满疲惫与颓然。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广澜忽然开口了。
“三哥,我只问你一件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她。李广澜盯着李广文,一字一句地问:“从永阳并购开始,你是不是就已经在布局了?”
餐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李广文的目光微微一凝,但没有回答,他要的是控制权,而不是把自己拖进被动的泥潭里。
李广澜站起身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声音开始发抖:“三哥,你告诉我,你是不是第一个拿我开刀的?”
“广澜,你是个聪明人。”他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有些话不需要我说了!”
他转向李国华,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给了我一条命,也拿走了一辈子。”
李国华坐在主位上,嘴唇微微翕动,苍老沙哑的声音带着沉沉的疲惫:“广文,你二哥说得没错。当年我答应你母亲,会好好把你抚养成人,这件事,我做到了。只是我终究做错了一件事,我刻意隐瞒了全部真相,本以为蒙上这层纱,你这一生便能过得安稳轻松。如今看来,是我大错特错。”
话音刚落,他身形猛地一晃。苍老的手掌慌忙去抓桌沿,指尖却无力地擦过光滑的木面,没能抓住半点支撑。
椅子发出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响,他整个人直直向后颓然倒去。
所有人瞬间哗然。
李泽言下意识猛地冲上前,快步起身扑向主位。
方才剑拔弩张的对峙,一瞬间全部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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