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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后,韩非在客房里借着油灯开始读书。他正伏在案前,左手按着一本摊开的线装书,右手在纸上记着什么。
油灯的火苗被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夜风吹得东倒西歪,他挪了一下灯座,用身体挡住风口,眼睛就没从书页上移开过。
不得不说,韩沥自从推出了纸这种玩意后,再改进了墨之后,很多过去沉重的竹简都被转换成了轻便很多的线装书。
这让他的阅读体验舒服了许多,尤其是在听闻韩非需要阅读后,韩重一声令下,就让仆人们把书柜里已经抄录好的古籍给全搬到韩非的客房了。
门外廊道里有仆人轻手轻脚地走过,脚步声压得极低。
韩非没抬头。
仆人走远了,过了一阵又折回来,在他案头放了盏新添了油的备用灯,把原来那盏快烧干的换走了。
韩非"嗯"了一声,算是谢过,眼睛还是没离开书页。
反正一堆线装书可让爱好读书的韩非乐坏了,反正今晚他决定先读个不亦乐乎再说。
与此同时,卫庄已经在咸阳的夜里走了半个时辰——在已经乌漆麻黑,只有各色府邸的大门才有灯笼的漆黑街道上行走着。
从韩府出来之后他先往南绕了一圈,确认身后没尾巴,再折向西,穿过两条黑黢黢的闾巷,最后在一处废弃的坊市旧址上停了步。
这地方宽敞——四面都是拆了一半的夯土墙,地面上东一堆西一堆地摞着废木料和破瓦当,月光从头顶灌下来,把整片空地照得发白。
他把鲨齿拄在身前,双手交叠搁在剑柄顶端,开始调整呼吸,并且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咸阳的夜晚其实算不上安静。
远处有更夫的梆子声,有夜巡队踩过青石板的整齐步伐,有不知道哪条巷子里野猫打架的嘶叫。
但在这片废弃坊市的上空,月光和风声把那些杂音都滤掉了,只剩下一种微微发沉的寂静——那种暴风雨来临前、万物都在屏息的寂静。
他等待的目标没有让他久等,很快他就听见了高跟鞋的声音。
"噔、噔、噔……"
踩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然后声音忽然飘了——不是方向变了,是距离变了——明明还在几十步开外,下一声却已经在十几步之内;明明在左边巷口,下一声却从右侧墙根底下钻出来。
但当卫庄睁开眼的时候,她已经站在他面前了。
月光从头顶灌下来,把她身上那件紫色白条纹的修身金属战斗服照得轮廓分明。
双腿和右臂覆着鱼鳞状护甲,每一片甲叶的边缘都泛着冷光。
胸甲上的鱼状花纹不是刻上去的——是金属在锻造时自然形成的纹路,在月光下像一条活鱼在水底翻身。
而穿着这件修身劲装的女人,其面容正是在见他和韩非时还表现得像个小女人的无名夫人,不过……此刻她的名字应该是——
“原来你是罗网越王八剑中的惊鲵。”卫庄看着这个女人手上的剑,顿时抬高了下巴,了然地说道。
她右手提着一柄通体粉色的长剑,剑格正中镶着一枚鲵鱼头,剑柄末端的莲花配重在夜色里微微发亮。
这就是是惊鲵剑。
越王勾践寻名师欧冶子以昆吾山赤金打造的八剑之一。
罗网收了这八柄剑,分给了八个天字一号杀手,从此杀手的名字就是剑的名字,剑的名字就是杀手的命。
卫庄打量着她。
眼前这个女人跟傍晚在韩府正堂里那个低眉顺眼的小妇人判若两人。
此刻站在月光下,她站得笔直,握着剑的手松弛而稳定,眼睛里没有怯意,没有犹豫,只有冷静——那种杀过人、见过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之后才有的冷静。
惊鲵看着他,语气却很淡:"你用剑意将我引来。但我没看到多余的埋伏——所以究竟是九公子不容于我?还是你想做什么?"
“你……跟信陵君的死亡一定脱不开干系。”卫庄对此说道。
“所以你想说什么?”惊鲵的语气还是非常平淡。
"暂时没人对你的身份有别样的想法。"卫庄也不含糊,"在孩子出生前,在他没再度来到秦国前,他不会找你问真相。"
"所以是你找我?"惊鲵微微歪了一下头,"你想以剑试我?"
"当然。"卫庄把鲨齿从身前提起,剑鞘底端离开了地面半寸。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那弧度不大,但底下压着的战意是货真价实的。
"剑客交流,不用剑,用什么?我不问真相,但我要问剑。"
惊鲵没有动。
她把目光从卫庄脸上移到鲨齿上,又从鲨齿移回卫庄脸上。
然后她开口了。
"横剑传人,你的潜力巨大,假以时日,想必一定是剑道的一方巨擘。"她停了一拍,"但现在我不是被罗网追捕的时候,也不再是执行任务的状态,我只是个想要安心待产的小妇人罢了。"
"所以,你终究失了剑心?"卫庄往前逼了半寸,语气里的刺不加掩饰,"就像黑白玄翦一样沦为恩义的奴隶?"
惊鲵的眼睛在那一瞬间变了,但神色依旧十分严肃。
"你要知道……"她的声音压低了半分,"被罗网暂时放过后,为了让我占住沥五大夫给予亡夫的人情承诺时,我特意被允许回到罗网,被允许翻找了一下跟沥五大夫最近的任务资料以了解此人,顺便翻到了你。"
卫庄的瞳孔缩了一下,鲨齿剑柄上的手指收紧了半寸。
"你被黑白玄翦打得很惨。"
惊鲵说这句话的时候语调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就是陈述。
"所以不要拿剑心去评判一个剑客的强弱——能活下来,才是剑客真正的判决标准。"
紫兰轩。
卫庄不需要任何人提醒那一夜发生了什么。
黑白玄翦的双剑,那道血色的剑域,自己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的狼狈——每一帧都刻在他脑子里,不需要惊鲵来替他回忆。
但也正因为如此——正因为他被黑白玄翦打得那么惨——他才更需要知道:站在自己面前这个同样是罗网天字一号杀手的女人,她的剑究竟有怎么样的威力。
短暂的阴沉之后,卫庄忽然笑了。
"那么……在那次黑白玄翦杀不死我后,我很想再跟罗网的天字一号杀手再过过招。可以先是你,然后再是他。"
"你就这么确定因为怀孕和不想把事情闹大的我,是你可以提升自己的对手?"
惊鲵问完这句话,没有等他回答。
她随手将惊鲵剑从剑鞘中拔出——剑身在月光下泛出一层淡粉色的冷光,那是昆吾山赤金特有的光泽。
她将剑尖往下一送。
"嗒"的一声,剑尖没入青石板缝隙半寸。
剑鞘从她另一只手里滑落,磕在地面上弹了一下,不动了。
惊鲵剑直直地插在她脚边,剑身因为剑尖受力而微微颤动,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像一只被惊动的蜂。
"我遭遇到的对手也不少,"惊鲵看着卫庄,"见识到的剑法也很多,而且不完全是前段时间追杀我的罗网杀手剑法——横贯八方也许是号称横剑攻于技的巅峰剑技,但我会的一样也不是泛泛之辈。"
"那正好。"
卫庄的回答只有三个字。
他抽出鲨齿——剑身从剑鞘里滑出来的时候几乎没发出声响。
鲨齿宽大的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暗光,那一排锯齿状的刃口在剑身靠近剑格的位置微微张开,像一头正在龇牙的野兽。
他把剑鞘搁在地上,动作很轻,但搁下去之后就没有再看它一眼。
"给我见识见识。"
"你先。"惊鲵依旧是那副沉稳肃静的表情。
但她的手已经在动了。一股淡粉色的内劲从她全身开始汇聚,沿着手臂流向手腕,又从手腕漫向掌心——不是蓄势,是召唤。
插在地上的惊鲵剑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剑身的颤动忽然加剧,嗡鸣声拔高了半拍,剑柄开始微微晃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从地底往上顶。
下一刻。
没有起手式,没有预兆。
"风"地一下——不是风声,是衣料和空气高速摩擦时发出的撕裂声。
卫庄已经不在原地了。
他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的箭,贴着地面朝惊鲵的方向直射过去。
鲨齿反手握在手里,剑身横在身前,剑锋朝向惊鲵的头颅——这一剑如果命中,能把她整个人直接斩首而死。
而此刻惊鲵甚至看起来还来不及拿到剑。
然后"锵"的一声。
卫庄的势头被硬生生截停。
但紧接着,“锵”地一声,卫庄的势头被硬生生停下,他的反手剑被迫从一个本该大开大阖的弧线缩成了一个极刁钻的横挡,剑身死死地架在小腹前。
而发出铿锵之声的原因,恰似是惊鲵剑突然出现在卫庄下腹。
那把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地上弹了起来,正准备地向卫庄的腹部送过去。
如果不做格挡,那卫庄的腹部就得中剑了。
剑尖抵着鲨齿的剑身,剑柄刚好就落在了惊鲵的手里。
卫庄的反应快到几乎没有间隙。
反手马上变正手,鲨齿从横挡转为劈砍,剑身宽大的优势在这一刻被发挥到了极致——每一剑都带着足以劈碎石板的力道,每一剑都朝着惊鲵的肩胛、肘窝、膝弯这些关节要害招呼。
横剑术的精髓本来就是以快打快、以刚制柔,卫庄的每一剑都在压缩惊鲵的腾挪空间,逼她硬接。
但惊鲵没有硬接。
鲨齿劈过来的时候,她的剑只是轻轻一搭、一带、一引——每一次接触都只借鲨齿的力道改变它行进的轨迹,而不是正面抗衡。
鲨齿重十几斤,惊鲵剑不到它一半的分量,硬碰硬不用三剑她的手腕就会发麻。所以她退了。
黑色的靴跟在青石板上往后滑了半步,又半步,再半步。
每一步退得都不大,但每一步的落点都刚好踩在鲨齿剑势将尽未尽的那道缝隙里。
她的剑在身前画着弧线,每一道弧都不快,但每一道弧都刚好搭在鲨齿的剑身上——不是挡,是黏,是随,是借力。
卫庄看得分明——她是故意的。
她在等他犯错。
只要他的重心多往前倾半寸,只要他的剑势多往外偏半分,她就能从那个缝隙里钻进来。
所以他没有给她缝隙。
鲨齿的剑势一浪高过一浪,速度越来越快,力道越来越沉,逼着惊鲵在废弃坊市的青石板地面上一步一步往后退。
从上方俯瞰,两道身影在月光下交错移动——一个如同黑色的潮水向前碾压,一个如同紫色的烟岚向后飘散。
鲨齿的剑身在月色中拉出一道又一道冷白的弧光,惊鲵的剑则像一尾粉色的游鱼,在那些弧光的缝隙中穿梭自如。
卫庄的脸上没有得色——他甚至比开打之前更警惕了。
因为退归退,惊鲵的剑势一点没散。
她的每一剑都稳稳地收在一个无形的圆圈之内——不管鲨齿从哪个角度劈进来,她的剑都能在最后关头把它带到别处去。
这跟她的身体状况有关——她不能下腰,不能腾挪,不能用轻功去化解力道,所以她干脆放弃了所有需要身体大幅度变向的闪避方式,把全部的应对都压在剑尖那几寸的方寸之地上。
惊鲵且退,卫庄且进。
看起来卫庄在压着她打,实际上卫庄自己心里清楚——他还没有真正碰到她。
这样下去不行。
卫庄在心里做了一个判断。
久守必失这句话对任何人都适用,但如果守的那个人剑势不乱、呼吸不散、脚下的节奏一丝不差——那就不是久守必失,是久攻必疲。
他需要更快的速度和更大的耐力,在惊鲵习惯他的节奏之前撕开一道口子。
他加了力道。
鲨齿的速度在一瞬间提了将近三成,剑身劈开空气的声音从"呜呜"变成了"啪啪"——那是剑锋把空气硬生生劈开时的爆裂声。
反手、正手、反手、正手——剑路不再讲究大开大阖的章法,而是把每一次变向的时间压到了极限。
惊鲵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她做了一个卫庄完全没有料到的动作。
她的剑不是去挡鲨齿——是去点。剑尖精准地啄在鲨齿剑身靠近剑格处的一个发力点上,力道不大,但角度和时机都刁钻到了极致。
那一下刚好卡在卫庄变招的那一口气还没换上来、新力还没生出来的缝隙里。鲨齿的剑势被稍微荡开了半寸——只半寸,但足够惊鲵把剑从守势切换到攻势。
她手腕一抖。
惊鲵剑脱手而出,化作一道淡粉色的电光直射卫庄的咽喉。
这一掷来得毫无预兆——是在她的剑尖刚点完鲨齿、还在往回弹的那一刹那,借着反弹的力道和手腕的巧劲,把整柄剑当成了一支飞镖弹了出去。
这正是惊鲵剑作为子母剑的特性——剑身可以分离,子剑可以掷出,母剑留在手中。
好在卫庄不是一般的剑客。
从交手的第一刻起他就在用十二分警惕应对惊鲵的每一个动作,因为他知道这个女人不可能只是被动防守——她一定在等一个机会。
所以当那点粉色剑光朝自己咽喉飞过来的时候,他的反应甚至比他的意识更快。
脚尖往地上猛地一点——继续向后急退。整个人的重心在一瞬间往后提了半尺,让飞来的剑尖来不及碰到自己。
同时鲨齿从下方兜回来,剑身横着砸向飞向自己的惊鲵剑——
"铛!"
惊鲵剑被砸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跟斗,正要落向右侧几丈外的空地。
但就是这一刹那——卫庄为了处理惊鲵剑而把鲨齿从身前移开的那一刹那——他看见了。
惊鲵手里还有一把剑。
不是完整的剑,是一把藏在母剑剑柄里的细长短剑。
剑身极薄,薄到在月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只有剑刃那一圈泛着淡淡的粉色光泽。那就是惊鲵剑的子剑——母剑主体被掷出之后,子剑留在手中继续作战。
刚才惊鲵剑主体被砸飞不过一眨眼的功夫,但在这一眨眼里,惊鲵已经握着子剑朝他欺近了半步。
然后她用内劲往回一引。
被砸飞正要落地的惊鲵剑主体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了一下,剑身忽然停止了翻滚,在半空中顿了一瞬——然后"嗖"地飞回来,精准地合在子剑之上。
"咔嚓"一声。
子母合体,严丝合缝。
卫庄没有时间感叹这手法的精妙,因为现在是他守在惊鲵的剑下了。
是的。攻守转换了。
惊鲵剑重新回到她手上之后,她没有再给卫庄任何喘息的机会。她的剑法在那一瞬间从柔转锐——不再是借力打力、以柔克刚的防守,而是一种刁钻到极致的压制性进攻。
剑尖不再画圆,而是直来直往,每一剑都朝着一个卫庄必须回剑自保的死角刺去。
她在用一种不是纵剑术的剑术,在以剑技作为剑势压人,准备压制自己,每一剑都是针对他当前防守姿势中最薄弱的那一个点。
这就是"察言观色"的精髓。
惊鲵之所以能成为罗网天字一号杀手中唯一一个女子,靠的不是蛮力——靠的是能在瞬息万变的剑斗中,捕捉到对手重心、呼吸、视线、步法中每一个细微的不平衡,然后精准地攻击那个不平衡。
何况鲨齿相对惊鲵剑而言太重了。
剑宽,剑身厚,剑刃上的锯齿虽然增加了劈砍时的破坏力,但也让剑身的重心偏前。
挥出去的时候势大力沉,但收回来的速度永远比挥出去慢半拍——不管卫庄练了多少年都一样,这是物理,不是武功能改变的。
惊鲵就是看准了这一点,她的剑不等鲨齿完全收回,就在卫庄的回剑动作上做文章。
刁钻。太刁钻了。
有时候她的剑借着两剑磕碰时产生的力道,正向朝着卫庄的脖子去——鲨齿刚挡开上一剑,手腕还没来得及翻转,惊鲵剑就已经顺着鲨齿剑身的边缘滑向他的咽喉。
有时候她的剑反向荡向鲨齿相反的方向——卫庄刚把剑往右侧挡,她的剑已经借力弹到了左侧,朝着暴露出来的肋骨直刺进去。
一正一反,一刚一柔,惊鲵剑的每一次出击都像是提前算好了鲨齿会在哪个位置、卫庄的手腕会在哪个角度。
卫庄从来没有被任何用轻剑的对手逼到这种地步过。
是因为她的剑太准了。
准到每一次出击都不浪费半分力气,准到每一次都刚好卡在他最不舒服的那个点上。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在慢慢被压进一个死角。
不是力量上的压制——是节奏上的。
他的鲨齿挥舞得再快也是一把重剑,惊鲵剑挥舞得再慢也是一把轻剑。
两把剑的交锋次数越多,体力消耗的差距就拉得越大。
现在是他在久守必失。
只要稍微不注意,鲨齿的回剑慢那么一瞬,惊鲵剑就能从那个缝隙里钻进来。
而传说中,惊鲵剑是剑锋过后不见血的——那不是比喻,是剑刃太利,切开的伤口太细,血根本来不及涌出来。
就在惊鲵又一次以一个刁钻到近乎不可思议的角度——追形截脉,直取卫庄的手腕——而卫庄只能再度后退半步的那一刻。
惊鲵的剑忽然往上一磕。
不是磕向卫庄的咽喉,不是磕向他暴露出来的手腕——是磕向鲨齿。
力道不大,但在两剑相交的那一刹那,她的脚尖同时往后点了一点。
整个人借着这一磕的反作用力,无声无息地向后滑出了好几步。
她的剑横在身前,剑尖微微上挑,目光越过卫庄的肩膀,落在后方那处废弃坊市的瓦楞屋顶上。
卫庄收住了剑势。
鲨齿的剑尖还垂在身前,呼吸比方才重了几分,但他的嘴角极轻微地往上弯了一下。
不用抬头他也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压得极低的剑意。
"他不是来加入你我剑斗的。"卫庄说。
这句话的语气不重,但底下那层微微的喜意没能完全藏住。
惊鲵不语。
她的目光锁定在卫庄身后那片月光铺满的瓦楞屋顶上。
屋顶上立着一个白袍劲装的清冷少年,手按在剑柄上,没有拔剑,也不打算拔剑。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瓦面上,拉得又细又长。
他的眉头微微拧着,看着惊鲵的方向——不是敌意,是一种在审视、在评估、在判断要不要介入的沉静。
"他说不是。"惊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地送到屋顶上,"你说呢?"
盖聂沉默了一拍。
"我确实不会介入剑斗。"他说,语调跟他的站姿一样——平静,克制,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然后他话锋一转,"不过,我想知道——孩子出生后,你是想继续当个母亲,还是继续回归成一把剑。"
惊鲵的嘴唇动了一下。
"这不是我现在能够考虑的。一切对我而言,都是第一次。"
盖聂没有追问。
从屋顶上走下来的时候,他的靴底踩在瓦面上几乎没有声响,好似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走到屋檐边缘,轻轻跃下,落地时衣袍下摆在夜风中微微荡了一下,随即便垂落贴住小腿。
他走到卫庄身前几步的位置,与惊鲵相对而立,把自己放在了两道剑意的正中间。
然后他看向惊鲵。
"但也希望孩子出生后,不要隐瞒你做过的事情。"
惊鲵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收紧了一下。"那只会给人徒留痛苦。"她顿了顿,"而且我怀疑,真正应该要知道我做过什么事情的人,应该早就知道了。"
盖聂没有否认这句话。
他换了个角度:"你用的虽然是惊鲵剑,使用的其中一道剑势却是来自韩沥天天早上练的剑法。"
他的语调仍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平稳。
"加上你心态的原因,此刻那些实际上微微代表道家精神的陌生剑术,让你用得相得益彰。"
惊鲵看着他,眼神不由得有些惊艳。
"看来……"她微微点了一下头,"你的剑道进境比你师弟还要强——也许你现在就能让我学到的这些剑法捉襟见肘。你二人的合击剑术——合纵连横——恐怕一样能让我像黑白玄翦那次一样落败。"
“要对我使用吗?”惊鲵对此依旧不动声色,但手指已经捏紧了剑柄,轻轻用力。
盖聂摇了摇头。
“今天……我不是参与开打斗的。”盖聂对此保证道。
他转头看了一眼卫庄,随即就对惊鲵说道:“我今天,只是想带着刚来咸阳的师弟小庄逛一逛夜色中的咸阳。”
惊鲵看着这对师兄弟——一个白袍清冷,一个玄金深沉,站在月光下隔了不过两步的距离。
她没有多说什么。
剑尖轻轻一挑,磕在地上的剑鞘被弹到半空中,不偏不倚地飞到她腰际。
反手一送,惊鲵剑带着剑鞘一起收回身侧,剑格与鞘口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
"那我就先回去了。"她把连鞘的惊鲵剑揣在手上,转身的动作不疾不徐,"我不想离家太远和太久。"
"在夫人离开之前——"盖聂忽然开口留人。
惊鲵的脚步顿了半拍,微微侧过头。
她本以为这场剑斗已经被盖聂的调停画上了句号,再留人就是不识趣了。
但盖聂接下来说的话让她停住了脚步。
"不知道夫人遇到过那种黑不见手的场景吗?"
惊鲵的脸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变化——眉头动了一下,嘴唇微微抿了抿。
"要说我见过呢?"她转过身来,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盖聂。
卫庄眨了眨眼睛。
黑不见手?
这四个字他从来没有听盖聂提起过,但看惊鲵的反应——这不是一个随便问的问题。
这是某个只有亲身经历过的人才能听懂的问题。
他把目光转向盖聂,盖聂没看他,全部的注意力都落在惊鲵脸上。
"不知道夫人最后看到了什么?"盖聂追问了一句。
惊鲵沉默了几息。
但最终她开口了。
"除了为到达那个场景而被迫学会了四门剑法外……"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盖聂和卫庄同时震了一下。
盖聂和卫庄没想到,惊鲵的武学天赋如此出色,竟然能一看就能学会四门剑法。
但盖聂和卫庄——尤其是卫庄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如果说惊鲵能学会四门剑法是她的天赋,那拥有四门剑法傍身的韩沥算什么?
底蕴十足?
但惊鲵没有给他们太多消化这个信息的时间。她的下一句话轻飘飘地落下来,像一片羽毛,却把整片月光都压暗了几分。
"就是黑暗……和一记长虹贯日。"
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调很淡,淡到像是在说今天的晚饭。
但她的手指在剑柄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当然她不会告诉他们的是——如果不是刚好算准了焰灵姬会及时赶到、刚好算出她会出手拉开自己——她可能已经殒命在那招之下,带着腹中的孩子一起,死在韩沥毫无意识的长虹贯日里。
而韩沥本人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她来过——直到现在也没有。
"明白了。"盖聂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朝惊鲵行了一礼,"夜深了,夫人安胎要紧,还是赶紧回府吧。"
惊鲵点了点头,转身走进深巷。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直到被巷子深处的黑暗完全吞没。
卫庄把鲨齿收回剑鞘。
他没有马上说话,而是转过头看着惊鲵消失的方向看了片刻。
而盖聂这才转身看向了嘴角微微抿着的卫庄:“小庄。”
“师哥。”卫庄对此微微歪了歪头,“什么是黑不见手的场景?”
“我们边走边说,小庄。”盖聂不打算瞒,“这是个很复杂的故事。”
而卫庄没有迟疑,慢慢地跟着盖聂的脚步,准备听着盖聂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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