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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焰灵姬妩媚地走着步子扭腰进入了韩沥小院的时候,看到了盖聂,却轻蔑地调笑了一声:“怎么?你的主人终于认识到让韩沥在宫城里当肉身傀儡对他而言损失最大了?”这话让盖聂转过头认真地看着焰灵姬,也让韩沥不禁为之一愣。
但看着盖聂的眼神,焰灵姬却一点不惧:“在韩国,你的剑会清除挡你路的人,我需要警惕你;但在这里,我和你是一路的了——你的剑意对我不起作用。”
她的火魅术不是盖聂剑意的对手,但她很清楚——盖聂不会在这里拔剑。
因为她是韩沥的人,而韩沥是秦国王上要的人。
对盖聂这种人多一分从容,就少一分可乘之机。
盖聂只是转过头看向韩沥:“所以,我是来提供如何解除韩沥肉身傀儡状态方法的,这事也只有王上能解决。”
“但整整拖延了一个月。”焰灵姬对此嘴角带笑,那笑容里满是嘲讽,“看来一开始你的主人还是挺想做点春秋大梦啊——但就是没那么简单。”
她还想看看嬴政不推着韩沥往前走,韩沥会不会自己往前。
结果呢?知道损失大了吧?!
“不是!”韩沥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知所措的疑惑,“我在宫城和家里是两码事啊?!我觉得挺正常的——你怎么……”
“我怎么发现的?嗯……”焰灵姬露出一副摸着下巴思考的神情,随即恍然大悟地说道,“当然是你一个月前带着捆好的甲,里面夹着剑回府的时候,我们就注意到不正常了啊?!”
韩沥的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
听着这话,韩沥顿时有种自己在大家眼里演小丑的感觉。
看着韩沥抽搐的嘴巴,焰灵姬笑得花枝乱颤,她环视着庭院中陆续走进来的其他人:“我是修习火魅术的,韩重是你的多年家臣,弄玉是专门以琴通人的琴伎——而既然我们三个知道了,其他人能不知道吗?我们为什么要对他们隐瞒?”
韩沥呆滞地看着露出歉意笑容的韩重,还有一脸心疼的弄玉,以及在她旁边走进来的白凤和梅三娘。
每个人都尽力保持着平静,但每个人复杂的眼神里,都透露着他们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噗呲……哼哼……”韩沥不由地破涕一笑,那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尴尬。
他失笑地盯着自己的鞋尖,觉得鞋面上那层淡淡的灰尘特别好数。
盖聂对此却对韩沥说道:“已经不是你当初独自抉择的十年前了,你身边有的是能人,一切的负面情绪不可能全挤压在剑里了。”
“话……别说得这么满。”韩沥嗔怪地怼了一句,但看向自己的门客们,他还是满脸不自在地说道,“所以……看到我扮演二皮脸了,就这样看着?”
“公子……其实我很想帮您的……”弄玉有点难为情地说道,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但你毕竟没有在我们面前表露出来。”白凤却挺身而出为弄玉说了下句话,双手换了个抱法,下巴微微偏了一下。
冰银色的眼眸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但韩沥听得出那底下的意思——你把自己封得太死,我们想帮都没处下手。
“我……我是后知后觉的。”梅三娘摊了摊手,橙色的单马尾在晨光里晃了一下,“不过我觉得你要撑得住,你就自己撑,撑不住了,反正有我们在——我们一直都在的。”
“而且……公子,毕竟在新郑我都习惯了,”韩重略带伤感和无奈地说道,“过去如何让你走出来是我的责任,而我失败了——但现在导致您这样的是……上面的责任,那有问题还是上面来解决吧。”
“而且嘛……你扮演小傻蛋的样子还挺可爱的。”焰灵姬对此灵动地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促狭的弧度,“当了九天的小傻蛋,回来当一天的聪明人,看上去好像平和了很多,真没那么冲了,我挺喜欢的。”
但紧接着,她就化为冰冷的神情看向了盖聂:“但是,你我都知道,如果当个小傻蛋就这么值得你家主人的期待的话,那这偌大的秦国有的是这种小傻蛋——所以,他多当小傻蛋一天,损失的是你家主人宝贵的一天——我请问,你家主人的时间宝贵吗?”
嬴政的时间宝贵吗?
在盖聂心里几乎是个不用回答的问题。
因为在此刻还不能亲政的时候,嬴政是可以做到阅读他所看到的一切书籍直到深夜,获取知识来寻找亲政和治国理政的机会的。
如此迫切的人,时间能不宝贵吗?!
因此他只是对前者闭口不谈,而直接说了一句:“现在刚刚好,每个人都有所失,但也都有所得——至少他以一人之身让整个咸阳都不适应,普天之下唯他一人了。”
一个人能让整个朝堂不适应,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最重要的是,这是秦法第三次为他开道了。”盖聂对此重申道。
第一次开道,韩沥的原五大夫爵依旧保留——在这个很少认外国爵位的国家是极其特殊的——但韩沥用十一道大策证明了开道的价值。
第二次开道,是让韩沥走进中郎系统,成为了秦国禁卫系统里第一个有明确六国背景的人——不过,这也是十一道大策带来的影响。
而第三次开道,就是这次。
不过这种御赐兵器的手法自己也是其中一个承受者,所以也不算太出格。
但焰灵姬也不依不饶:“现在是你家主人需要韩沥呢,还是韩沥需要你家主人?”
“好了好了!”韩沥伸出手压了压,他感激焰灵姬给自己出头,但为难盖聂实在没必要,“这事要怪只能怪太过于标准化的秦制——标准化是好东西,但过于标准化也会带来痛苦。”
他指了指自己腋下夹着的剑。
“可如果不利出一孔,又如何能压过六国呢?”盖聂对此也是深有体会,但他认为韩沥的重要性也在于此,“但你的出现也表明,多留一个气孔是存在必要性的。”
韩沥倒是看向了各位门客指了指腋下夹着的剑:“那既然你们都知道我在宫里和家里玩双面人格了,你们还看吗?要不就各忙各的?”
“可不是你把我们喊来的?”焰灵姬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韩沥。
“对啊,但我本以为你们需要了解一下,谁知道我实际上是被当小丑了。”韩沥耸了耸肩,“剑不剑其实有啥好看的呢?”
“那你要看吗?”焰灵姬看向盖聂。
“我要做个证人,另外这种蓄剑之势也是剑道之中虽不常见却确实有的练法。”盖聂对此解释着,随即看向韩沥,“当然如果你觉得是机密的话,我也可以不看。”
“你在开玩笑。”韩沥无所谓地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随意,“我不是靠剑谋生的,我是靠做事谋生的——我一向爱策划阳谋,那么护身手段也一样。”
“那既然你不介意给人看……”焰灵姬歪着头坚持道,“给我们看看又有何妨?”
韩沥只能看了看其他门客们,看到他们一个个站定不肯走的样子,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
“做好准备啊……”韩沥事前提醒一句,“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在隐瞒什么。”
夹在腋下的剑突然一松,连剑带鞘垂直下落,直接落在了韩沥的手上——没有人看得清他是怎么接住的,只觉得那把剑像是自己长了眼睛,主动跳进了他的掌心。
韩沥也就在这时突然闭上了眼睛。
庭院里的光线似乎暗了一瞬。
但没有人注意到——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韩沥身上。
“滴。”
一声清脆的滴水声,不知道从哪个方向传过来,像深潭里落了一滴雨。
众人四下望去,想找声响的来源,但什么都没有找到。
院子里天晴气朗,几株竹子被晨风吹得沙沙作响,石板上连一滩水渍都没有,附近也没有设置“添水”或者“欹器”的玩意,哪里在滴水?!
“滴。”
又一声。
焰灵姬的眉头皱了起来,她修习火魅术多年,对周围环境的感知比一般人敏锐得多。
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蔓延,但她看不见,也摸不着。
可那个滴水声就在耳边。
等等,韩沥呢?!
众人这才再度看向了韩沥刚才站着的位置。
韩沥还站在原地,手揣着剑,姿态没有任何变化,表情也一如既往,紧闭着双眼。
但古怪的是——他手上那把带鞘战剑,剑柄处正在滴水。
不是水。好像是黑色的。
“流血了?”韩重有点震惊,下意识要上前查看。
但下一刻——
“不要过去!”盖聂突然喊道,语调比平时快了几分。
韩重的脚步生生钉在原地。
“那不是血。”盖聂盯着那滴从剑柄上渗出的黑色液体,目光凝重。
他看得很清楚。那液体不是流出来,是渗出来——像从剑柄里面往外长,像有什么东西从剑鞘里活过来了。
他抬起头看着依旧天气晴朗的四周,却突然寂静无比的院子,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确认一个自己也不太敢相信的事实。
“我们正在他的剑域之中。”
“剑……域?”焰灵姬看着天空,“没有问题啊,要知道那个黑白玄翦的剑域可是……”
像她的主人也好,黑白玄翦也罢,精神领域和剑域的起手式都是由天空被侵染成红色时开始的——她主人天泽精神领域里充斥着复仇的烈焰,因此是火红色的。
而黑白玄翦的剑域是如何显现的?
天空被红色吞没,像血在烧,像仇在焚,整个天地都被染成了杀戮的颜色——尤其是月亮,整个一轮血月。
可现在是白天,天空一点问题都没有!
“看地下。”盖聂的声音从一侧传过来。
众人低头。
这一看,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青石板地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一层薄薄的黑水淹没了,每个人的脚下都有——那液体黢黑如墨,悄无声息地漫过石板,漫过草根,漫过从石缝里探出来的野草叶尖。
冰凉。
没有温度。
从脚底漫上来的时候,像有什么东西在触碰你的脚踝,又轻又冷。
“这是什么?!”弄玉低头看着脚下的黑水,下意识抬了一下脚。
鞋底从黑水里拔出来的时候,却发现鞋面都已经污浊不堪了。
“而且……”白凤抬起了自己的鞋子,鞋底上沾了一层黏糊糊的东西,在光线下泛着油亮的光泽,甚至会拉丝,“还很黏……”
这不是寻常的水。
是胶,是漆,是那种一旦沾上就甩不掉的东西。
梅三娘倒是没太大感觉。
她是披甲门弟子,最不怕的就是脏污和黏腻,她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不像弄玉和焰灵姬那样敏锐。
但当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院墙上的天空——
“怎么感觉我们在下坠啊?!”
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抬起头。
他们这才赫然发现——天空在缩小。
不是云层压下来,不是天色变暗,而是他们正身处一个正在缩小的井口底部,头顶的白昼和光芒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有人在天上慢慢合上了盖子。
黑水还在漫。已经没过了脚背。
那黏糊糊的触感还在往上爬,像有什么东西在抓住每一个人的脚踝往下拽。
“这……才是韩沥的心境。”盖聂握紧了腰间的御赐宝剑,但他没有拔剑。
在这片黑色的深渊里拔剑,是对另一个剑客的挑衅——他现在不想挑衅韩沥。
“如坠深渊,主动沉沦。”
八个字从盖聂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没有多余的语气,却让每个人的脊背都凉了几分。
他看着韩沥站在那片黑水的正中央,闭着眼睛,一动不动,手上的剑柄还在往外渗着黑色的液体。
现在只不过是他无意识的释放。
而一旦他故意的主动控制呢?
焰灵姬的目光死死盯着韩沥的方向,但在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根本看不见他的脸。
可她没有停止对抗手段。
她伸出手,张开食指——指尖“噗”地亮起一簇橘红色的火焰。
火光照亮了她自己,照亮了她伸出的那只手,照亮了她腰间火焰纹襦裙的红色裙角,但在照向四周的瞬间就被无尽的黑暗吞没了。
像投入深潭的一点烛火。
“你们——”焰灵姬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急切,但没有惊慌,“听得到吗?看得见吗?”
“看得见……一点点亮。”弄玉怯生生的声音从远处回应,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自己声音太大了会把那个小小的火光吹灭,“谢谢你,郑灵姐姐。”
而白凤的声音没有出现,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在移动——他的轻功在这种环境里成了唯一还能自如活动的能力,冰银色的眼眸在黑暗中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鹰。
梅三娘的呼吸声很重,但她在咬牙撑着。
盖聂也没有说话,他在观察,在感受这片剑域的边缘和脉络。
“韩沥……”梅三娘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她深吸一口气,张开嘴,“可以——”
下一刻。
周围的一切戛然而止。
黑水像潮水一样退去,从那片看不见的深渊里涌上来的黏稠感在一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天空重新亮了起来,也让梅三娘的话语戛然而止了。
晨光从院墙上方铺下来,照在每个人身上,照得皮肤微微发烫。
竹叶还在沙沙作响,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焰灵姬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簇火焰还亮着,在日光里显得有些多余。
她连忙熄了,火苗在指尖弹了一下就消散了。
弄玉和白凤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黏糊糊、黑不溜秋的粘性物质一概不见了。
鞋面干干净净,连灰都没有沾上。
梅三娘拍了拍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刚从水底浮上来。
“咔”地一声。
一把快要落地的带鞘战剑被一只手握住了。
是盖聂。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闪到了韩沥身侧,低下身子,伸手握住了那把即将砸在青石板上的剑。
他的手很稳,剑柄在掌心里纹丝不动。
然后他才抬起头,看着不断呼吸着调整自己心跳的韩沥。
“让你……让你见笑了。”韩沥有点惊魂未定地自嘲道,额角有一层薄薄的细汗,在晨光里泛着亮,“练剑不精纯,导致净玩出这种歪门邪道的东西,我这剑啊……算是练歪了。”
但盖聂品了品,却随之摇了摇头:“这种剑势算不算练歪了,还不好说——因为我没和你比过剑,你应该也不想和我用剑比试了。”
“可是……这种景象不就是所谓黑白玄翦发劲时,造就的古怪红色异象相类似的东西吗?”韩沥不禁摇头自贬,“我记得,你和卫庄都说过,他练剑练歪了。”
“但他是剑客。”盖聂对此分得清,“他不纯于剑因此我们才批判这点。你不是剑客,或者说你觉得你是吗?”
“我不是——我依旧不会参加剑之游戏。”韩沥坚决地摇摇头。
“所以,你终究和他不一样,评判标准也不一样。”盖聂对此总结道,随即把剑递到韩沥身前,“你的剑,你不需要掷剑于地的。”
“对,这是执勤时的吃饭家伙,”韩沥点了点头,顺手就要接过剑。
下一刻,一只手抢先抓过了剑。
韩重。
他握着那把带鞘战剑,对着韩沥和盖聂赔笑了一声,紧接着说道:“今天又不是执勤,何必再让公子揣剑呢?让我来就好。”
其他几个门客也露出了一副赞同得不得了的神色——他们今天已经受够了,不想再接触那种如坠深渊的感觉了。
那凉飕飕的、黏糊糊的,从脚底漫上来的冷意,现在还留在每个人的脊背上。
生怕韩沥再拿剑一样,韩重拿着剑直接走进了卧房,将之挂好了——外加了层鹿皮盖上去,明天执勤时再让公子自己系好吧。
而韩重把战剑给挂好的时候,盖聂也向韩沥告别了:“既然我得到了你的链子刀,我这就呈上给王上,在此我先告别了。”
“慢走不送,”韩沥也赞同地说道。
“希望我们在宫城见面的时候,是能正式见到对方的吧。”盖聂在此祝愿一声,随即转身离开了小院。
他的步伐不急不慢,腰间的链子刀随着步子轻轻晃了一下。
而随着盖聂离开后,韩沥这才看着几个目光炯炯看着自己的门客们,无奈地摊开了手:“怎么了?”
“公子……”弄玉率先开口,声音带着歉意,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自责,“没想到……没想到我们都没有捱住你的剑域太久——您……您究竟经历了什么啊?”
但韩沥比弄玉更懵:“你问我啊?我不知道——我已经不知道我是怎么练成这个怪东西的。反正我的过去没这么难受。”
他甚至转向了韩重问了一句:“你记得我过去经历了什么不忍言的东西吗?”
“按贵族标准的不忍言之事吗?那实在是太多了。”走出韩沥房门的韩重神情一滞,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也已经记不太清了。”
“但按照公子的标准的话……”韩重补充道,“那好像还真没遇上难受的事情。”
“呐!”韩沥摊开了手,一脸无奈,“我真不觉得过去经历了什么难受的东西。”
但大家看着韩沥,甚至是看着韩重,都带着一股子不忍的神情。
虽然韩重自己也异常不忍地看向韩沥。
他们的眼睛里写着一句话——你自己不觉得,但我们都看见了。
那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韩沥身上,比刚才剑域里漫上来的黑水还重。
而距离这个院子大概二百多步的某处高台上,一个身着黑色劲装、手持一黑一白双剑的中年剑客,正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的这一切。
在看着韩沥向着身边人随意地摊开手后,他目光闪了闪,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此地。
靴底踩在高台的青瓦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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