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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韩沥跟着赵高来到了咸阳宫的侧宫的时候,朝堂上一看,韩沥嘴角不由得一撇。人这次比上次的觐见少多了。
但也跟上次觐见一样危险。
中间的嬴政,身后两边的太后,靠近华阳太后那一侧站着盖聂——这一下就表明他看不惯赵姬赵太后的态度。
毕竟盖聂在这种会议上不能站得距离嬴政太近,但选择站在赵太后旁边还是华阳太后旁边就看得出盖聂想法了。
华阳太后下首有昌平君和一个跟他差不多样子的弟弟,那应该就是中郎将昌文君。然后还有几位穿着武弁戎服的中年人正在一个白发健硕的老者后面站着。
赵太后这边的下首有丞相吕不韦,有长信侯嫪毐,有廷尉隗状,有掌谷货的治粟内史,有掌诸归义蛮夷的典客,甚至还有掌山海池泽之税和轻重工业的少府。
韩沥这才明白了,这个被允许在场的贵人是谁——就是长信侯。
欸……长信侯挺帅啊……像王志文——但可惜无论他像谁,明年的加冠之日就是决死一战之时……可惜了。
但抛开嫪毐这个跟国策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基本上,他的策略包含着多少方面,这个侧宫就叫来了多少人。
这简直是一棍子打翻了马蜂窝啊!
韩沥在心里吐槽一句。
但在进殿前,韩沥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自己的单肩布袋从身上拿下来,放在殿门前,再跳了跳,示意身上什么东西都没带,这才走入了宫殿。
而此举让赵高都不禁有些翻白眼。
赵姬此刻以一副厌恶的姿态看着衣衫整齐,但行为不整的韩沥。
老实讲,她真的很不想见到这个曾经还有些旖念、现如今只剩下恶心感的脏少年,尤其在知道韩沥做过贱业后。
太脏了!
这样的人竟然自甘堕落,她只觉得当初真瞎了眼看上这个泥小子。
这段时间里,她多次要嫪毐赶紧想办法将之驱逐出秦国,或者将其杀了免得碍自己的眼。
嫪毐嘴上倒是答应得豪迈,可是最后总是在和自己忙活完后,说现在的韩沥有多难多难杀,尤其是他有多能赚钱,让自己缓一缓,等风头过去后再试试。
最终总是会扯到那个她现在同样很厌恶的女人产业。
气急了,她就问嫪毐,你就不能照着那个韩国红莲铺去抄就行了?
但嫪毐总是哄自己开心后告诉自己,女人产业的抄法不难,但现在是抄得像还不够,还要有所新意,这就需要这个脏少年的脑子了。
而一旦涉及到得不到红莲铺就毁掉红莲铺的念头后,嫪毐总是哭诉着说自己总是太弱小了,不能为她做到天下所有事。
因为想要在韩国摧毁女人产业,就得靠拥有跨国能力的罗网——而吕不韦势必不接受——由于罗网在幻梦有重大合作,每年也是靠幻梦占了很多便宜。
所以吕不韦宁愿把设计者请到秦国来重新搭一个,都不想马上毁掉红莲铺。
这让她不得不多想点办法在给嫪毐更多力量之余也把吕不韦给恨上了——满脑子铜臭,什么都要算利息——二十年了,依旧是这副改不了的低贱商人天性!
现在,韩沥又因为上交了十几个调呈被自己的儿子给来了个大阵仗——军政大佬全都叫来了,就为了这几十张纸的内容,听这个脏少年讲话!
还有完没完!
要不是赵姬必须维持一副太后的矜持,她早就想把进门的韩沥破口大骂一顿了。
但坐在她下首、吕不韦旁边的长信侯嫪毐,此刻是严肃的外表中带着一点心中的迷茫。
他今天才明白白芊红转述的,由韩沥的女门客焰灵姬说的“如果韩沥失控了,那你的长信侯就准备自己去承担本属于秦王和吕不韦的责任吧”!
他一直不理解秦王和吕不韦要担什么责任,毕竟东出之策虽然紧要,但只是几年的延迟的话,是麻烦而不会是责任。
现在他明白了——合着韩沥找到了大秦的所有弱点!
这十几个条陈,把大秦可以更好的方方面面全提到了!
而且好多东西,他没想到,但韩沥在策论上一提出来,他就茅塞顿开了!
这样的人,一旦投入了别国,只需要轻轻一挥手,大秦就能浑身捉襟见肘。
能不能阻止秦一统之势?不好说,但能让本来七成胜算的事情变成了五分,那也恐怖嘞!
因为像秦这种国度,失败者是需要负责的——嬴政首当其冲,吕不韦其次,难道他嫪毐就能免得了?!
韩沥这种能力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他很想问。
但估计没人能给他答案——而现在韩沥的一次微微失控,就已经让自己无处下手了。
现在韩沥是不是嬴政的人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要怎么样让其不成为嬴政助力的同时稳住韩沥!
因为他嫪毐……只能在秦国发展,去外国是无法东山再起的。
但他确实也得想想办法从这种被动局面中解脱出来。
因为韩沥不能待在咸阳了,不然赵姬要嫪毐处理韩沥的欲望会越来越重,终有一天会失控的。
他得想办法让韩沥先在秦国除了咸阳和自己的老巢雍城以外的地方被安置一段时间。
盖聂倒没有赵姬和嫪毐这么大的心理反应。
因为在他看来,韩沥这次不过是一次牛刀小试,将他毁灭性的能力第一次公开性地用在了正途上。
因为就连他也不得不承认——若这十几道策能全部落地,理想国度达不达得到不知道,但一统所造成的创伤能大幅度降低,为他心心念念的理想国度设想打下一个最起码可以实现的基础。
当韩沥以小四方步的形式快步来到嬴政一百步前,他马上躬身行礼:“臣韩沥拜见大王,大王万年。”
“韩卿……”嬴政的下巴微微抬起,冠冕也微微一晃,但话题却不直接进入正题,而是问,“你上值带个布袋做何事?”
“回王上。”韩沥低着头语气恭敬,“这个单肩布袋主要是为装一些需要今日上交的调呈。”
“布袋现在是空的吗?”嬴政又状若无意地问道。
“回王上,不是空的。”韩沥老实交代。
“布袋里有什么啊?”嬴政说完就看向了门外,“把它拿进来,呈与寡人。”
“王上!”赵姬第一个不答应了,“宫外之物,还是不要呈上了,万一有什么要害人的事物,恐对您不利啊。”
“韩卿……”嬴政看向了韩沥,玩味地问道,“你会带对寡人不利的东西入殿吗?”
“王上……我是来这里上值的,不是来捣乱的。”韩沥依旧维持礼节,但话语里的无所谓让任何人侧目,“带有害性物品的时候,一般是臣与大秦立场一点也无关的时候。”
韩沥话说得轻巧,但除了少数人,每个人都大气不敢出。
“看啊,韩卿说话还是那么不近人情。”嬴政笑了一下,随即沉下脸,“把袋子呈上来。”
殿外的赵高马上把韩沥落在殿门前的布袋给捡起来,仔细地把布袋摸了个遍,又在布袋内仔细探了探,随即才低着头拿着布袋来到了韩沥同样的位置,单膝下跪将布袋呈上。
而殿内内侍也小心地走了过来,将布袋给带上,赵高才随即起身,同样以根本不看后面的方式,缓步退到了殿门外,自如地抬起脚,退出了殿门。
这一下,就让有心人明白此人也是个同样不弱的高手。
不过,真正的有心人也知道此人是谁。
随着内侍在拆袋,嬴政也对韩沥问道:“现在,告诉寡人,你袋子里装着什么啊?”
“回王上,内有补充策一道,”韩沥知无不言,“以及封神演义第一回草稿。”
“封神演义”四字一出,顿时让所有人面面相觑。
没人知道封神演义是什么东西。
但吕不韦却只是突然出声:“韩沥,封神演义还没被王上答应要不要开始写,你怎么就开始写草稿了?”
“回王上,丞相,这只是草稿,若王上需要,则马上可以交上,若不需要,毁之也可。”韩沥对此不卑不亢地说道。
“都给寡人!”在内侍把纸抽出来后,嬴政直接让内侍把一套稿纸给拿了过来。
他开始了一张一张地验看起来。
而趁着这个间隙,昌平君这才稍微喘气起来,看了一眼平静但专注的舅母,又看了一眼同样不知所措的弟弟,心里在想着——如何应付这个韩沥呢?
中午吃饭之前,他们心里还是韩沥最多是一个影子韩王这个概念,但何为影子韩王,他们这些楚系贵族还体会不到。
结果没想到王上和吕不韦看了韩沥的调呈后,就开始摇人——而他是第一批被摇过来的人。
然后在一头雾水的情况下,他看到了韩沥的策论——大概是偏军事较多的部分,这一看他就愣了。
过去他费解影子韩王究竟代表着什么?现在他明白了,原来就是他能设计出一个很符合大秦胃口、很多方面他都想不到能这么干的策略!
但……昌平君更清楚一件事情:如果一个人能知道如何让秦国变得更好的话……他大概率也知道如何让秦国变得更坏。
这让他明白了韩沥一提投楚,王上就面露杀意的原因是什么。
此人一旦进入楚国,一旦透露他知道的秦国弱点,秦国就危险了!
但昌平君更清楚一点,此人进楚后,不一定是楚之福,同样也是个祸害。
因为楚国现在没有改革的土壤了,凡事都得由屈景昭三家决定。
而想要在楚国破局,按照这厮的思路,该不会是先想办法将屈景昭三家给杀光吧?!
因为要知道,如果韩沥知道秦国怎么拆的话,那拆楚国就更加简单了!
这小子绝对不能去楚国!
在确定底线之余,昌平君也很好奇,韩国是怎么养出这种恐怖蛊王的?
韩非已经够厉害了,这个更厉害——新郑或者韩安是有什么奇遇吗?兄弟俩都这么恐怖?
现在的昌平君就一个念头:借着嬴政的视角探究一下此人。
而嬴政在草草看完了所有内容后,直接将内容精准分成了两份,交给了内侍:“补充策速速抄录五份,给仲父、治粟内史、少府、麃公和昌平君一份,草稿就直接给仲父吧。”
内侍领命后马上将草稿给了吕不韦,随后马上到偏殿角落,把补充策放在案上后,几个内侍马上拿着纸笔就开始迅速誊抄起来。
而吕不韦也开始借着烛光看着韩沥的草稿。
现在,嬴政的目光才真正看向了韩沥:“韩卿,上前八十步。”
“遵命。”韩沥依旧低头躬身,小四方步来到了八十步的位置,躬身站好。
“韩卿,你今天写了十几份调呈,为什么要一次性写这么多啊?”嬴政对此和颜悦色地问道。
“回王上,其实我是习惯一次性把话说透说清楚的,说透了,我就不需要再说了。”韩沥对此斟酌着用词,“后续如果还要写,就不需要一股脑地填了,而是有目的性地观察、构思和设计了。”
“你是怎么想到这些的?”嬴政对此感兴趣地问道。
“其实……”韩沥开始头脑风暴起来。
他最喜欢拿来劝为君者的话是“士为金,民为钱,用之需筹算”。
但这话太符合吕不韦的胃口,感觉说出来有点过于奉承他了,而会让嬴政不快。
再好的理由是“做过贱业”。
但这个……会让大家很难堪,慎用。
最后他给了另一个说法:“其实是因为我觉得,当我考虑到每个人最想要得到的东西,再将这所有人的需要统合在一起,减去会害到他人的不良欲望,再集合出所有人都能勉强接受的条件,最后由此推导出一个措施和对策——也就是所谓最不坏的计策,这就是我唯一能给出来的东西了。”
不出意外,这话说得人云里雾里的。
“卿能否详言之?”嬴政这还是第一次听到了一个单字听得懂、结尾听得懂,就开头和中间听不懂的东西。
“比如说,人都要吃东西裹腹,不然活不了,此乃天理。”韩沥只能举了个例子,“但这个世道有个显而易见的问题在于,由于税法和层层盘剥的问题,庶民是剩不了什么的。”
“你个小郎官在说什么?!”治粟内史突然大声喝止道。
“大人,我没反对当下税法!也不会改变当下任何东西,”韩沥转头无奈地看了一眼治粟内史,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误解之后的、不急不恼的平静,“我只是说冬天出现饿殍是个挺常见的事情,我是从七岁开始就在新郑看到了不少冻饿而死的人了。”
这话倒是让朝堂为之一窒,而嬴政也深吸一口气忍住了说话的念头。
因为嬴政也是九岁见过了很多不应该在他这个年纪见过的东西,才不一样的。
“在此情况下,我很清楚韩国缺粮,”韩沥转头看向了嬴政,“而既然韩国都如此缺粮,就别说秦国了。”
“你从哪里知道秦国缺粮了?!”治粟内史又不高兴了。
“韩国是个好久都不打大仗的国家,我们那里土地还不错。”韩沥这次看都不看治粟内史。
他知道对方其实不是将自己当做敌人,而是深怕盖子被掀开,但韩沥并不是与治粟内史为敌的。
他只是借这个角度说话的。
“这样平稳的国度,饿殍照样不少。何况经常要出去打仗,征收军粮,壮丁大量出国去,应付农田人数不多的秦国呢?”韩沥对此反问道,“所以,秦内体制靠耕战压制一切不谐声音的办法虽然能靠胜利弥补损失,但每次一发动战争,先得把自己豪赌进去一把。”
“十次赢九次没问题,一百次赢九十九次也没问题,但最怕输的那一次——只要有一次损失大到挺不过来,那秦国就危险了。”韩沥对此伸出了一根手指提醒道。
“大胆韩沥!难道你不知道秦军天下无敌吗?!”依旧,放话的是赵姬,“你现在身为大秦官吏,这是你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立场吗?!”
反正现在该怎么贬低韩沥,她就要怎么贬。
赵姬话说的霸气,但问题是身为老戎者的麃公也好,后面的几个中年戎服人士也是一脸微妙的表情。
他们作为大秦军方将领确实是打过很多胜仗,但要说天下无敌吗?不好说。
不然,他们就不会被吸引过来,并一字不漏地听韩沥这个小娃娃说着听不懂的话了。
韩沥对此也是马上异常地赞同:“是臣失言,确实是我大秦王师天下无敌,当然不会败。”
但这话说得嬴政和盖聂都得抿着嘴——他们可没忘记,韩沥当初怎么评价秦军的——顺风战天下无敌,逆风战堪堪一战。
这话嬴政一直记到现在。
只能说这家伙啊……真不愧是他自认的一样,是一条双标犬。
“不过……”韩沥话锋一转,“虽不会败,但打得也痛苦。征得太厉害,民众反哺艰难,将帅下决定的时候,要么面对大胜,要么面对大败之赌,着实辛苦。”
“所以,如果在发动高风险高回报的战争前,先让粮有盈余,那后方生活有望,前线也不思后方,便可专心作战。”
“路途的损耗若能降到可以接受的最低,使得征粮的次数能减少,再加上就食与敌,也可以大大降低损耗。”
“我大秦的车兵、重步兵、弓弩兵在各自的训练上都做到了极致,唯骑兵好像只是陪衬。但若能保证一种士兵能不需要车辆的庞大,而是靠马匹这一秦国最擅长畜养的生物,达到在最快的时间赶到某地后,下马步战,袭扰敌方粮道和薄弱地点。”
“当我们让大秦王师在各方面的损耗就是比别人还小,而造成的杀伤就是比别人高的时候。”韩沥对嬴政和吕不韦说道,“胜利就显得水到渠成了。”
嬴政对此没有第一时间做出回应,而是看向戎装老者:“麃公以为如何?”
侧宫里的目光都聚在了那个白发健硕的老人身上。
麃公靠在椅背上,把韩沥那道补充策搁在案上,手指在纸边弹了弹,发出一声脆响。
“可当一赵括了。”
他用的是当下基本上是一个负面评价的人物,认真地评价道。
但韩沥马上荣幸地转身对麃公行一礼:“谢麃公作评。”
赵姬顿时露出了一副不屑之色——这不就是个纸上谈兵之辈吗?
可嬴政、昌平君和昌文君、吕不韦和长信侯都知道麃公的意思。
赵括虽然只是纸上谈兵,但他真的知兵。而眼下在麃公看来,韩沥确实算知兵了。
“那么……”嬴政最终看向了韩沥,也看着内侍把抄好的策都给了该给的人后,说了句话,“我们接下来可以谈谈你写的十几个策了。”
“臣定当知无不言。”韩沥对此行礼。
嗯?赵姬觉得好奇怪——不是说韩沥只能纸上谈兵吗?
为什么个个都更加地认真了呢?!
但不管赵姬怎么想,正式的研讨会总算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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