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秦时明月:这个公子不对劲 > 第303章 入咸阳前最后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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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中,又恢复了只剩下四个人。

    嬴政、盖聂、李斯和韩沥。

    但蒙恬没有在场。

    他在中军大帐外五十步的距离上巡逻,铁甲在夜风里发出细碎的甲叶碰撞声。

    他不需要听到帐中的内容,只需要保证没有任何人能在暗处偷听。

    这已经是入咸阳前的最后一晚上了,是君臣之间可以私下详谈的最后时刻。

    嬴政坐在主位上,面前的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

    “青春赌明天,真情换此生……”嬴政低声咀嚼着这两句,像在品一味药,苦涩,但必须咽下去,“寡人只能做到前一句。”

    帐中安静了一息。

    这是嬴政作为孤独的少年秦王,第一次对在场三人的公开表态。

    李斯垂手侍立在嬴政左手边,闻言只能拱手低头。

    这话太重,他接不住。

    他出身相府,如今又誓死效忠王上——他也是在拿青春赌明天。

    至于第二句,他做不到——也不是不想做,是不敢做,是做不起。

    盖聂对此也不发一言。

    他比谁都清楚,嬴政能做到第一句,而且能说出来,已经是看在韩沥今夜自曝其短的份上了。

    秦王能认领前半句——这里面的分量,不是谁都能掂得清的。

    甚至于他盖聂自己,他也只能承认拿青春赌明天,但他不能承认自己在用真情换此生。

    “承重之人,做不到第二句。”韩沥对此平静地安抚道,“但第一句恰是每个有志之士在付出的代价。”

    “承重……”嬴政终于又咀嚼起这个词,目光从烛火上移开,落在韩沥脸上,“就像你在水虫会上执意要坐在最底层吗?你还欠寡人一个解释——何为承重的为君之道?”

    “啊……承重的为君之道,是一种专门用于开拓之君的为君之道。”韩沥吸了吸鼻子,在火盆旁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声音不急不慢,“这要求为君者必须是搭建一切框架之人。他的最终形态就是——以一人之能,将高台扛在自己背上和肩上,负重前行。”

    “这与天下正在运行的为君之道,有何区别?”嬴政虚心求教。

    “区别不大。”韩沥竖起一根手指,“但有一点不同——一般的为君之道,是登高望远。站在高台上看风景,什么都看得见,唯独看不到脚下。”

    他顿了一下,目光里开始斟酌着这个场景。

    “而高台一旦地基受损,甚至崩塌的时候,登高之人连反应都来不及,就只能跟着高台一起跌下去了。”

    听到此言,嬴政的眼睛圆睁了一瞬,鼻孔微微扩大。

    李斯看到嬴政的失态,马上出声反驳:“承重就能预防此事吗?”

    “预防不了。”韩沥也不掖着,摇了摇头,语调和缓得像在给一个学生讲道理,“但承重之道有个好处——死的时候,终究会知道怎么死的。

    他直接做出一个更细致的推演:“最怕的就是为君者以为自己在高台上一通忧国忧民的操作,结果外敌把国都和王宫攻破了,还不知道敌人为啥突然就把自己给打败了。那虽然很悲壮,但也相当滑稽。”

    这话说的是谁呢?就后世的崇祯皇帝。

    嬴政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他没有问“这说的是谁”。

    因为他知道韩沥说的可能是在韩国的韩非会真正遇到的结果,但又可能不止是韩国的末路。

    “也就是说,承重之道也解决不了登高望远者所面对的最终死局?”他的声音里对此故作不悦,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给韩沥的逻辑设一道关隘,“看来也不是万能的。”

    “尚公子。”韩沥抬起眼睛,目光坦然,“我历来都给不了最好的东西,只能给最不坏的东西。”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

    “但承重比登高好就好在——登高位置能解决的问题,承重位置一样都有答案。而且因为要维护地基,所以答案更兼顾维稳一点。”

    嬴政不置可否。

    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表情遮在光影里。

    韩沥继续说下去,声音放慢了一些。

    “而承重位置面对的问题,有时候也是需要登高位置之人才能做出合理的解决方式。可最怕就是承重位置没人,登高者发现不了承重位置出现的问题——于是小问题耽搁成大问题,大问题耽搁成危机问题,最后一朝尽丧。”他摊开手,嘴角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

    这也是韩沥宁愿在韩国托底而不想为韩国求存的缘故。

    他托底十年能看得到问题,但最高处的韩王不想解决这些问题,因此他只能延缓和压制问题扩大,却解决不了问题。

    现在他一走,问题估计只会越扩越大的。

    帐中安静了。

    嬴政没有接话。他在想韩王,也在想自己。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不知寡人若想了解承重之道,有何快速上手之法?”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君主的沉稳,但沉稳里有急切。

    当然前提是快速上手,而且要体面——不是韩沥那种把一切卑劣事做到骨子里的极端。

    韩沥想了想,斟酌着词句。

    “第一,有空时尚公子可在秦国各处走走。如果安全能保证,就尽量微服私访;若不能,也要行走各处,让官员们明白——上面终究是有压力的,得做点维护门面的事情。第二,不想出去的话,就明处派朝中大员去做黜置使,暗处派遣间者去查访民间生态。”

    针对后者,他展开着解释道:“总而言之,治国维稳不能仅靠规则,还要有手段。要有专人负责做青天,也要有专人去割除野心之草。双管齐下,一样能维稳。”

    嬴政看了李斯一眼。

    而李斯对此微微点头,他在这个方向上没有异议。

    韩沥的建议,法家学者都能理解——区别在于,韩沥是以实践者的心态把整个方式都说透了。

    而他们这些坐在朝堂上,或者研究法术势的人,过去只看到了一半。

    “但是——”韩沥马上话锋一转,声音笃定得像一把刚出鞘的剑,“要论真要快速上手的话,最棒的计策,永远是最激进的。”

    “寡人可不会去学你在新郑以粪行起家!”嬴政直接否决,语气里带着一股想都别想的烦躁,“相国也不会给你这个机会在咸阳做此开局——他早就派专人管着粪行,城中也有负责清扫之人。别指望在咸阳干这个了。”

    “噗呲——”韩沥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

    而嬴政、盖聂、李斯都没有笑。

    烛火在他们脸上跳了一下,把三张神情各异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但他们允许韩沥暂时这么笑一下。

    因为是韩沥发现了这个弄权手段,而吕相做的事不过是查漏补缺。

    但新郑在这方面的权力,确实是永远属于韩沥了。

    韩沥笑完,收敛了表情。

    “没事,我有了爵位,就是我父王避免我再这样做了。”他搓了搓手指,声音恢复了那种不急不慢的调子,“但我向尚公子提出的,是另一种事情。”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嬴政脸上。

    “耕战耕战。既然有耕,为何尚公子不在日后每一年,或者每半年,尝试亲自为随机抽出的一位孤儿寡母家里耕田,以示对耕战之道的重视?”

    帐中又被韩沥的话给安静了一瞬。

    “荒谬!”李斯直接驳斥,声音拔高了半度,“尚公子为秦国最尊贵之人,岂能专为孤儿寡母之家下地耕田?”

    韩沥没有看他,只是看着嬴政。

    “下地耕田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得有腰身和手段,能人可以耕一片地不费劲,我却不行。让我耕地,不如让我去掏粪。”他的声音放低了一些,但语气坚定且认真,“但如果我有一支军队,有人为我战死了,我替他活着的妻儿耕地。传出去,就是君王从不放弃他的兵——那谁能让这兵去反抗他的君?”

    李斯一阵语塞,嘴唇翕动了几下,说不出话来。

    嬴政对于此计既为难,也觉得双眼放光。

    他不想下地耕田——那比掏粪好不了一点。

    耕田插秧,弯腰驼背,一整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他见过农夫在田里是怎么过的。

    但他想要人不反叛自己。

    他比谁都想要这个。

    “想要睡得安稳,就必须找到一个团体,做他们的代表。”韩沥缓缓说,“得让这个团体明白——没了他,就没有好日子。”

    “而在秦国,最大的集体首先是秦民,其次就是秦军。秦民太多照顾不了,那只能先照顾秦军,但也不要放弃秦民。第三才是军功贵族,紧接着是文武百官,最后才是宗亲外戚。”

    嬴政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他确实想睡得安稳。

    这些年,他几乎没有一夜不惊醒。

    盖聂也一直在默默倾听。

    他希望天下大同,七国一统,终结乱世。

    而韩沥的话,与他所想殊途同归——只有先顾好民,顾好军,再顾士,最后顾贵,才能维护君道。

    但韩沥的话虽然片面,但只要将六国之民收纳进秦国后一致视为秦民,这话就与他自己所想别无二致。

    李斯暂时不能辩驳。

    他忽然想到自己的师兄韩非,他怀疑韩非很可能在新郑经常会被韩沥折磨——这些言论看着与他们从荀夫子那里学到的东西不完全一致,但以这个道理推断下去,又完全符合化性起伪的要求。

    想来荀夫子当初要找韩沥论自己和韩非,就是因为这个。

    在大方向的夺权规则已经被韩沥说得差不多了。

    嬴政收敛思绪,开始问细致的东西。

    “卿之言论寡人已知之。但明日入咸阳,寡人必不可能与卿同往。而在咸阳后,人多耳杂,说话不便。不知卿今晚,有何策可教我耶?”

    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急切,有渴望,也有警惕。

    韩沥看了看李斯。

    李斯马上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看着不明所以看着李斯和自己的嬴政,韩沥收回目光,声音平稳。

    “王上,您快要举行仪式加冠了吧?大概在什么时候?”

    “明年。”嬴政没有犹豫,“明年的正月。”

    “好极了。”韩沥的声音笃定,一字一顿,“那请记住:要聚集足够的力量,先去防一个人即可。那就是——长信侯嫪毐。”

    帐中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嬴政的眼神,在这一刻,目眦欲裂。

    他的拳头在案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那张年轻的脸照得狰狞了一瞬。

    盖聂也是没想到,韩沥一句话就能让嬴政精准破防——这意味着韩沥真随时掌握着掀翻秦国的手段。

    “没想到……”嬴政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近乎磨牙的怒意,“咸阳宫闱里的丑事,竟然传到了新郑?”

    听闻此言,李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不是为嫪毐,而是为嬴政的反应。

    他更想知道,韩沥一个远在新郑的人,怎么可能知道这么一个人。

    宫闱丑事?什么丑事?长信侯……

    他陡然想起一个传闻:嫪毐在一次喝醉酒后,对一个大臣斥责道:“我是秦王的假父,你竟敢惹我!”

    但这种事情,在贵族中不是太出格吧?赵太后找了个男宠,男宠发家了而已——为什么韩沥提出后,竟然让王上暴怒至此?

    里面……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只能说,贵族之间的事情,向来是市井传闻爱好传播的对象。”韩沥没提来源,语调平淡,“关键在,平阳重甲军是太原的军队,长信侯嫪毐的领地就在山阳和太原。既然如此,无论他跟这事有没有关系,先整死他。”

    嫪毐可是和赵太后有孽种的,因此嫪毐可能是想让秦王政拿自己幼子作为王上的太弟。

    只要秦王政死了,就可以以此为由,复刻他以为的“吕不韦拿自己的儿子当秦王”的事迹。

    这点确实是嫪毐发动嫪毐之乱的真实原因,也很少真正为有心人所知。

    李斯的脑子飞速转了一下。

    他马上明白了韩沥的意思——虽然王上和吕相的关系已经快到剑拔弩张的地步了,但只要插入嫪毐这个第三方作为吸引王上怒火之物,王上和吕相的关系再怎么紧张,都必须在“嫪毐会害死所有人”这一点上达成默契,有所缓和。

    而王上果然对嫪毐气得不得了。

    李斯也因此拱手,语调平稳:“尚公子。既然平阳重甲军出自太原,那领太原郡作为封地的长信侯嫪毐,势必难逃干系。我也认为为避免任何隐患之处,此人此事必须详查。”

    抱歉了,长信侯,李斯对此心中一点愧疚都没有。李斯出身相府,又必须效忠王上,与汝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死道友不死贫道,请您先去死吧。

    嬴政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拳头还攥着,胸口在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君主的沉稳。

    “寡人已知之。暂且不要再提。”

    “是,尚公子。”韩沥与李斯齐齐低头行礼。

    李斯心里舒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把这段时间来颠簸的日夜拢了一遍,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目标——集中力量,防备嫪毐。

    现在,他总算找到方法来完成一条命护住两个人这个几乎不可能的要求了。

    嬴政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烛火上移开,落在帐顶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柱梁上。

    他知道自己最直接的敌人是谁了。

    嫪毐,这就是那个在加冠之礼上最有可能对自己下手的奸臣。

    他需要在这半年内积蓄足够的力量,一举杀之。

    他把这个念头收在心里,目光重新落在韩沥脸上。

    看了两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沥卿。”他的语调恢复了那种不经意的、随口一提的调子,但接下来的话,让韩沥的眼皮跳了一下,“寡人的母后曾有言,想要在秦国开设跟韩国一个级别、笼罩秦国的妇人产业。你可愿帮忙构筑啊?”

    “啊?”韩沥愣了一下。

    烛火跳了跳。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妇人产业,赵太后,咸阳宫。

    这些都是他不想碰的,他对此担忧的是一点是,嬴政的态度实际上是在暗示他,赵太后看上自己了!

    他斟酌着词句,声音尽量客气,但本质就是婉拒:“这种工程也要复刻吗?没必要吧。权力不用事事抓在手里。给我姐姐一点生意空间不好吗?”

    他在心里直叹气——他已经招惹了明珠夫人,真不想再认识什么赵太后。

    尤其是自己顶头上司的母亲,万一出事自己就是个嫪毐老二,他对此拒绝,因为他最起码想活十年以上。

    但嬴政的语气轻飘飘的,话里的分量却重得很。

    “然后让你姐姐一举做大,让韩国的女人产业红莲铺反向侵蚀我秦国的妇人之心?”

    韩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确实,嬴政也不想主动造就第二个嫪毐。

    可是,自从“女人产业”这个概念提出来后,权谋家都知道不做的结果——不做,就会被敌国做。

    然后被侵蚀的妇人之心只会对高层决策有莫大的害处。

    西施、郑旦、妲己、褒姒,哪个不是前车之鉴?

    所以该做还是得做,他必须要冒这个险。

    “到了咸阳。”嬴政的语调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你会先见到吕相,然后才会被召入宫中。到时候等你见了人,再来评估这产业怎么做。反正这产业是必须要做的,而且必须控制在朝廷之手。”

    他看着韩沥那张写满了不情愿的脸,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好了,夜已深,就不打扰沥卿休息了。明天,就是你在咸阳新人生的开始——韩国的一切也许会影响到你,但咸阳的一切才能真正决定你。”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向了盖聂。

    “盖聂先生,帮忙送送沥卿吧。”

    盖聂微微颔首。

    他确实有事想跟韩沥单独谈谈,嬴政也知道。

    他转过来,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沥五大夫,请随我来吧。”

    韩沥站起了身,向嬴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又向李斯拱手道别。

    “李斯先生,今晚辛苦。”

    李斯回礼,没有多言。

    韩沥转身,跟着盖聂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中军大帐。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将烛火、棋盘和嬴政的沉默一并隔绝在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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