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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虎的府邸叫翡翠山庄。这是一个开在城中的庄园,里面有假山和活水——依山傍水,还有不错的庭院的结构。
而这种翡翠山庄的别居,翡翠虎在韩国重镇的各处都有一个。
新郑的这个算是规模最小,但螺蛳壳里做道场——最精致的那个。
府门是五间三启的规格,比寻常贵族的门脸宽出一倍有余。
门槛是整条的青石,磨得油亮,两侧的石鼓雕着貔貅——只进不出,招财纳宝。
此刻中门大开,两扇朱漆大门被仆役推到最大限度,铰链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门槛已经被抽走了——那是一块两寸厚、三尺长的檀木板,平日里嵌在门框下沿,此刻被两个壮仆小心翼翼地抬到一旁,竖靠在影壁上。
只为了让韩沥进门时不必抬脚,平步而入。
门内是一道青砖甬道,两侧的梅枝探出墙来,疏影横斜。仆役们垂手站在甬道两侧,头低着,眼垂着,大气都不敢出。
韩沥走在前头,灰裘在冬末的薄风里轻轻飘动。卫庄和张良跟在他左后方,焰灵姬跟在右后方。
甬道尽头是一道月洞门,穿过月洞门,视野豁然开朗。
翡翠虎已经在二堂门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身绛紫锦袍,腰间系着一条镶碧玉的革带,肚子把袍子撑得滚圆。但那张圆脸上的气色不太好——眼角的黑痕很重,像被谁拿墨笔描了两道,眼下还浮着一层青灰。
笑容倒是挂着的,只是笑得有些勉强。
只是当他的目光越过韩沥,落在他身后那三个人身上,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沥老弟……你带着这三人……”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他不信韩沥倒向了流沙——这不是因为韩沥做过多少坏事,翡翠虎知道,韩沥没做过什么坏事。
但他更知道,韩沥的手段有多下作、多无底线。
可以说,如果不是韩沥有颗善心,他早就是夜幕的第五凶将了。
正因为有善心,所以他不是凶将。
这些年,韩沥跟流沙有交好,这是明面上的事。
但他全副身家都在夜幕,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各凶将对此颇有微词,但也只能默认——因为每个人都知道,人可以舍己为人,但不能害己为人。
韩沥从不把他真正知道的底细拿去让流沙害夜幕,反而一直在壮大夜幕。
每个夜幕凶将,甚至共主姬无夜,都因为这个人带来的巨额财富变得更强了。
不好受也是真的。只是没办法,只能无视。
但今天带着卫庄和张良,确实怪异了点,所以他需要个解释。
至于那个披着灰袍、袖口绣着火焰纹的女人——翡翠虎的目光从焰灵姬身上滑过,像掠过一块烧红的铁,马上避开。
他认得她——不,应该说他知道她。
百越太子天泽的手下,血衣侯的战利品,眼下被韩沥“看管”着的烫手山芋。
说实话,如果不是她身边有韩沥,或者身边有白亦非那样的人看着,翡翠虎唯一允许焰灵姬单独出现在自己眼前的方式,就是她被驷马倒攒蹄捆着的时候。
但这种得花大力气才能控制住的烈性胭脂马,真的可能会落到他手里吗?
他可不会做那种奢求——这是连将军都压不住的女人,只有侯爷那种人杰可以。
至于韩沥?哼,少年怪物,他要能被焰灵姬迷惑,就不会在夜幕活到今天了。
“他们。”韩沥侧了侧身,拇指往身后一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都是等下要押我去见我哥哥和我姐姐的官差。”
“噢?”翡翠虎的眉毛挑得更高了,那双被黑眼圈衬得格外精明的眼睛在卫庄和张良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他寻思了一下,决定用既认真也开玩笑的态度问道,“沥公子你这是何罪之有啊?被九公子和红莲公主给下令缉拿了?”
这话里带着试探。
如果韩沥是以夜幕成员的身份被流沙的人锁拿,那他翡翠虎作为夜幕凶将,就不得不介入了。
这是规矩,也是脸面。
韩沥嗔怪地各看了张良和卫庄一眼,鼻子里喷出一股气,像只被惹毛了的猫。
“他们行事不密,把那个关于我的推论在公开讨论的时候,被红莲听到了。”他用力喷气,灰裘的领子被吹得微微抖动,“于是我姐姐就挟我九哥以令他们俩把我缉拿回去。”
“哪个关于你的推论啊?”翡翠虎眨了眨眼。他是真有点懵——关于韩沥的推论太多了——谁知道是哪个?
“你觉得是哪个呢?”韩沥反问一句,他不认为翡翠虎想不到。
翡翠虎一愣,随即恍然:“原来是那个啊?!小公主应该不知道,结果竟然偷听知道了?”
原来红莲竟然是终于发现了韩沥随时随地要被带到秦国去的事情了。
理论上她作为一个刚刚踏入成人社会的小公主,是不应该推测到韩沥的复杂状况,只能后续等事实通知的。
结果因为偷听而提前知道了未来,还要在没有结果中等……那确实会难受。
但归根结底……
翡翠虎的目光落在张良和卫庄脸上,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商人特有的、带点刻薄的笑。
“果然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样的行事不密……可是要命的噢!”
他满意地看到张良那张清秀的脸腾地红了起来,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少年儒者抿着嘴唇,想反驳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翡翠虎的目光在张良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自然而然地绕过了卫庄——他可不想对上那张冷脸,要是被这头恶狼记上一笔,哪天走在街上挨一剑都不知道找谁说理去。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里换上一种真心实意的可惜:“哎呀,既然是公主相召,那沥公子应该要赶紧先去紫兰轩啊?何必来鄙人府上呢?”
这是他的实话。
如果是这个推论的暴露导致红莲公主找韩沥的麻烦,他也只能爱莫能助了。
而且说实话,他还有点偷着乐——韩沥吃瘪,他最爱看了。但韩沥既然要被提溜走了,就应该马上去见红莲,怎么还先来见自己呢?
“那不行。”韩沥却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见你是日程,见他们是突发,突发不能为日程让路。谁的突发也不行。”
“诶诶诶!”翡翠虎的脸色变了一瞬,马上出声接话,声音里带着几分急迫,“也不是谁的突发也不行啊!沥老弟慎言啊。”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睛去瞥张良——果不其然,少年儒者的脸色又变了变。
翡翠虎心里暗骂了一句,这儒家小年轻确实太斤斤计较了。
翡翠虎知道韩沥的主意太正,他说要先见自己,就一定要先见自己,谁都不能改。
但他不能接那句话——如果明天是将军或者血衣侯要突然见韩沥呢?如果是韩王要突然见韩沥呢?
这三个人要是突发状况下要见韩沥,而韩沥坚持走流程不先动,在韩沥不能被轻动的时候,动的就只能是自己了。
“不过有心了,”他赶紧把话圆回来,语气软了几分,“既然沥公子先跟我见面,那我们也速战速决,见完就不耽误你去见小公主了。”
话说回来,韩沥能先见自己再见他姐姐——虽然可能有躲着不想面对的原因——这个分寸拿捏得确实让翡翠虎舒心。
他侧身一让,肥厚的手掌往二堂方向一引:“请。”
翡翠虎在前头引路,韩沥跟在后头,其余人都在韩沥后面。
“山庄还是一如既往地气派。”韩沥说,目光收回来,落在翡翠虎脸上,“就是虎掌柜你怎么气色不好啊?昨晚没睡好?”
看起来,这就是大司命和月神开始用高超的阴阳术起作用了。
翡翠虎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啊……思虑太多,一想到沥公子你随时可能西入秦国,我不舍之下就一时睡不好罢了。”他随口胡谄,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只是眼角的黑痕在那张圆脸上显得格外扎眼。
昨晚的事,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昨天晚上他果然找了点小借口准备把几个美姬绑在他特制的器具架上给折磨死——正常情况下,他只需要享受着美姬的哀嚎,安然入睡,明天等待着把已经变硬的尸体给换下来运走就成了。
结果晚上睡觉的时候,他做梦发现自己好像变成了那几个美姬的其中一个,被绑在特制器具架上承担着痛苦。
吓得他一苏醒就跑到他的享乐房去看看,结果美姬们还是绝望且渴求地给他求生的目光,希望能饶得一命。
但一看如此,他就继续去睡觉了。
这股鸟气不发泄完,他就是受不了,他不信这个邪。
结果,又一入梦,又是这样!他又变成了其中一个美姬被忍受着痛苦,而且还不是原来那个了!
他惊醒过来,起来去看,这些美姬还是那个半死不活的样子,但他已经有些感到害怕了。
不过,他确实需要发泄郁气,所以他还是没有放过这些美姬,并下定决心一定要磨死她们,于是继续不管不顾地去睡。
结果,发生了第三次。
这下……他是彻底没办法了,事不过三。
于是翡翠虎只能在她们奄奄一息地,但一息尚存的情况下,让人把她们给解了下来。
他打算把这几个美姬养好后,就送人算了——也许冥冥中有什么意志不允许他这样做呢?
当然,他仔细地检查了他的卧榻,食物,茶水和衣服,确认一切如常后,才彻底放下了是人为的可能。
不过这一折腾啊,天就亮了,于是他几乎一夜未眠。
因此他打算找下阴阳家去看看能不能驱赶这些不干净的东西——反正阴阳家现在长老们因为韩沥的原因大举入驻,力量很强。
说不定她们能治鬼呢?
结果今天韩沥到了,所以他只能先招待韩沥了。
“噢。”韩沥点了点头,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唉,我去咸阳,又不是没有项目给你在新郑做——何必忧思呢?对了,多泡点枸杞,拿来当零嘴吃,应该失眠会好点的。”
“哼!我岂不知?”翡翠虎逞强地哼了一声,下巴微微扬起,“估计就昨晚这么一晚罢了,今晚就没事的。”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焰灵姬那张冷艳的脸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灾难。
她的嘴角抽搐着往上翘,又被她生生压下去;眼尾的肌肉绷紧了,又不得不松开。
她必须把自己这段时间从白亦非处遭的罪拿来对冲笑点,才能在翡翠虎面前维持住一个姬武士该有的冷峻。
但她的心里已经炸开了花。
尤其是,因为翡翠虎又一次接受了韩沥的视角碾压后,今晚一定又会发泄郁气的。
说不定,今晚阴阳家长老造成的失眠会越严重噢?!
好啊,最好让翡翠虎短时间戒了虐杀美姬的习惯吧!
她的目光从翡翠虎的后脑勺上滑过,像刀锋掠过一块肥肉。
如果不是她现在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自由,她绝对不会如此安静。
一旦她能自由行动,等韩沥去了咸阳之后如果翡翠虎还活着,她一定会找机会把他烧成灰。
真以为她没感应到这狗熊商人看自己时那种色眯眯又胆怯的眼神吗?
还想着给我驷马倒攒蹄是吧?我到时先从你命门开始烧起。
她在心里,已经给翡翠虎下了死刑判决。
一行人穿过二堂,进入正堂。
翡翠虎的正堂比寻常人家的厅堂大出三倍有余,地上铺着厚厚的织花地毯,踩上去无声无息。
两侧的博古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珍玩,从越地的青瓷到西域的琉璃,从楚国的漆器到赵国的玉雕,琳琅满目,挤挤挨挨。
韩沥习惯性地走向右边客一的案前,弯腰就要去抬那张案,他要和翡翠虎对着坐,便于谈事。
“诶——沥公子。”翡翠虎赶紧出声,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肥厚的手掌按在案面上,“此地非我二人,还是正常点好吧。”他回头看了卫庄、张良和焰灵姬一眼,脸上的笑容殷勤了几分,“我把美姬和美酒抬出来,请舞姬来给各位助兴如何?”
“舞姬、陪酒姬可以给你和他们。”韩沥直起身,语气平淡,“酒可以给我来一壶。”
紧接着,他头也不回地指了指身后的三人:“不过两个官差,一个姬武士,当他们空气罢了。但既然你爱看舞姬跳舞,我就不坐你正对面,坐你侧对面吧。”
翡翠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用求助的眼神看向韩沥带来的那三个人——能不能让他正常点?
这是每次韩沥来拜访翡翠虎时他的痛苦,尤其是韩沥开始慢慢成势的这几年。
韩沥对美色和享受有种苦修者式的拒绝,最多不拒绝美酒。
但美姬是不需要陪着的,舞姬也是不爱看的。
而且他最喜欢一边在自己家里和自己谈万金产业计划,一边让自己连观赏舞姬的心思都没有,只能听他说话。
反正每次韩沥来翡翠虎家里的那天,就是翡翠虎的受难日。
张良、卫庄和焰灵姬看着韩沥在翡翠虎家里这副颐指气使的样子,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威势可真大啊。
三个人心里同时冒出这几个字,又各自用不同的方式把它压了下去。
“呃……沥公子……”张良清了清嗓子,少年清秀的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主家之礼……还是应该能守就守一点的。”
他是昧着良心说这话的。
说实话,看到韩沥在翡翠虎家里跟半个主人一样,他心里其实挺解气的。
但这是不对的。
他是荀子的再传弟子,是相国之孙,是读书人。
而读书人不能因为“解气”就忘了“礼”。
“噢,这样啊?”韩沥后知后觉地点了点头,转向翡翠虎,“那你上标准吧。但我除了一壶酒,什么都不需要。”
“好,好!”翡翠虎连连点头,那张圆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几分真心。他挥了挥手,仆役们鱼贯而入,搬案的搬案,设席的设席,端酒的端酒,引舞姬的引舞姬。
一刻钟后,正堂里已经换了模样。宽大的坐席铺好了,案上摆着各色果品点心。六名舞姬穿着轻薄的彩衣,在堂中央的空地上翩翩起舞,水袖翻飞,腰肢款摆。乐师坐在角落,弹着筝,吹着竽,曲调靡靡。
韩沥依旧坐在右边客位一的案前,虽然依旧侧对翡翠虎的位置上,但确实正常的主客距离了。
只不过他看都不看那些舞姬一眼。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翡翠虎脸上,专注得像是在盯一幅画,然后焰灵姬就站在韩沥旁边当冷艳姬武士。
一个容貌秀美的美姬提了一壶酒来到了韩沥面前,韩沥冷峻点头,随即继续看着翡翠虎。
而翡翠虎身边各有一个美人,为虎掌柜陪酒,但三个人都有点僵——实在是韩沥的眼神太过于专注。
那种不带杀意,但就是要专心致志等着和翡翠虎说话的气氛让在场所有人都不敢过于……活跃。
待美姬在他案前跪下,伸手要去斟酒时。韩沥却伸出手,手掌平平地一挡——不必斟酒。
美姬愣住了,手里的酒壶悬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放下。
韩沥从她手里把酒壶拿过来,捏紧壶盖,仰起头,壶嘴对准嘴唇,嫣紫色的酒液悬成一条细线,稳稳地落进他嘴里。
喉结滚动,咕嘟咕嘟地响,但一滴都没撒,尽显功夫。
美姬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微微张开,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她服侍过那么多贵人,从来没有人这样喝酒的。
卫庄靠在椅背上,看着韩沥这副作派,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是一种赞赏。
韩沥的随心所欲,在他看来是一种难得的自在。
张良和焰灵姬的反应就不一样了。张良低下头,手指攥着衣角,恨不得把脸埋进案上的果盘里。
焰灵姬站在韩沥身后,面无表情,但她的耳根已经烧得通红。
太丢人了,韩沥一点礼都不讲究了。
但他是主君,她是姬武士,主君丢人,她只能跟着丢。
韩沥把空酒壶往案上一搁,抹了把嘴角,打了个轻短的酒嗝。
翡翠虎这才松了口气。
他挥了挥手,示意美姬退下,又对身边的陪酒姬做了个手势,让她们该斟酒斟酒,该赏舞赏舞。
堂中的气氛总算活泛了一些。
韩沥的目光从舞姬身上掠过,落在翡翠虎身后那些侍立的美姬身上。
他在想一件事——在翡翠虎的山庄里当美姬似乎活不过一年啊?
因为前年也是有个美姬惊讶地看着自己的动作,去年是另一个,今年又是一个新的。
但也有可能,她们是被玩了一年后被送人了——翡翠虎虽然心狠手辣,但对玩腻了的女人,倒也不是非杀不可。
只是不管是哪种可能,这些美姬的命运都像风里的烛火,明灭不定。
酒过三巡,翡翠虎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酒意,眼角的黑痕在烛光下显得淡了一些。
他放下酒杯,往韩沥这边倾了倾身子,语气里带着点商人谈生意时的热络,又带着点老熟人之间的随意。
“不知道这次沥老弟来,又搞了些什么新玩意啊?”
喝了点酒,他总算能压下点郁气了。
韩沥这个人,他算是真见识透了——毫无底线和坚持原则,这两种完全矛盾的特质,在韩沥身上偏偏能拧在一起,拧成一股绳。
为了不害人,任何高利润的黑产他一概不碰;为了赚利润,任何低贱的灰产只要能赚钱他都乐意碰。
韩沥因为没害过几个人,名声在夜幕里却像清水出芙蓉,干干净净。但人人忌惮他的手段——这是个真正的狠人,无人不服,无人不怕。
“搬个宽案可以吗?”韩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向翡翠虎征求道。
翡翠虎摸了摸下巴上那丛宽髯,点了点头,随手一挥。
两个美姬吃力地抬着一张宽案从侧门进来。那案是花梨木的,厚实沉重,两个女人一前一后,脚步踉跄,额上青筋都凸起来了。
她们把案放在韩沥和翡翠虎席位之间的空地上,退开时,其中一个的脚在厚地毯上绊了一下,身子晃了晃,被同伴一把扶住。
两个人低下头,退到角落里,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韩沥看了她们一眼,又看了翡翠虎一眼,微微叹了口气。
这种杂事,怎么就不能让强壮的男性下人来做呢?
让女的来做,万一做砸了,是不是又给机会去惩罚了?真是险恶的翡翠虎。
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提着那个小木箱走到宽案前,蹲下身,打开箱盖。
竹骨相击的脆响在正堂里散开,一枚枚小方块被他倾倒在宽案上,像一股黄白色的溪流。筒子、条子、万子,东南西北风中发白,春夏秋冬梅兰竹菊——一百多枚牌在宽案上铺开,烛光下,竹骨打磨过的表面泛着温润的微光,背面刻着的云纹细密繁复。
“这是何物?”翡翠虎站起来,走到宽案前,肥厚的手指拈起一枚“發”字牌,翻来覆去地看。
韩沥也将手指在牌面上轻轻划过介绍道:“现在不是有大博、小博的博戏之法嘛。我打算推出一款更需要运气、术算和耐玩的玩乐之物,给权贵们消遣,同时也拿来推行一个鸩酒策。”
“哎呀,沥老弟。”翡翠虎把牌放下,转过身来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你的策,估计远在咸阳的吕相都得认真视之,别再说鸩酒策了。”
他是真心这么说的。
韩沥的自轻自贱有时候真的很伤人——他自认为自己是屎,自认为是一切低贱之物。
可很多人比他还不如,那岂不是包括翡翠虎自己在内,都比屎和一切低贱之物还下贱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的啊。
唉,谁能来治治他?这是翡翠虎此刻心里最真诚的愿望。
也是张良和焰灵姬此刻心里最真诚的愿望。
“唉呀,高标准对待自己,低标准对待别人——你会发现前路永无尽头。”韩沥自嘲地笑了笑,开始动手整理那些牌。
他把牌按种类分开,筒条万一字排开,风牌箭牌花牌各归其位。
手指翻飞间,一百多枚牌被他码得整整齐齐,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这是筒子,从一筒到九筒。这是索子,从一索到九索。这是万子,从一万到九万。”他一边摆一边介绍,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是东南西北风,这是中发白,这是春夏秋冬梅兰竹菊——花牌,百搭,可以代替任何牌。”
翡翠虎的目光在那些牌上转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不是不满意,是在想这玩意儿到底怎么玩。
韩沥拍了拍手,对翡翠虎说:“叫几个人来,我教她们打几圈,你就明白了。”
而当韩沥叫来几个美姬形成四人一桌,开始简单教了几手,美姬们很快就沉浸在打麻将的乐趣中了。
这种快速上瘾的能力顿时让翡翠虎、张良、卫庄和焰灵姬都感到了惊奇。
以至于翡翠虎在挥手让她们下去时,几个美姬都还有点依依不舍呢?
要知道,翡翠虎可是握有她们的生杀大权的噢。
“这玩意……”翡翠虎的目光从那堆牌上收回来,落在韩沥脸上,“确实挺好。你需要我投多少钱进来?”
韩沥没有回答。
他只是站在宽案前,手指轻轻推了一下最边上那枚“一筒”,牌在光滑的案面上转了小半圈,背面朝上,云纹在烛光下一闪。
“不。”他说,“这玩意现在是由你发明的了。这玩意的相关产业和一系列发展都由你来做。”
他把那枚牌翻过来,正面朝上,推到翡翠虎面前。
“全送给你了。”
正堂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怪物的眼神看着韩沥——一个瞬间就容易上头的博戏之物,能赚取万金的产业,就这么送给翡翠虎了?
“你开什么玩笑啊?!”翡翠虎的声音炸开了,那张圆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刺痛了的愤怒,“你就这么瞧不起我?!你觉得我会贪你的一切,所以全交给我让我屈服在你的让字决里面吗?”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锦袍的领口被撑得变了形。
“这次,不是瞧不瞧得起。”韩沥把牌一枚一枚地收拢,声音淡得透露出他的无所谓,“而是我爱无名。这玩意本身就是我希望让大家在漫长的冬天不至于无事可做的消遣……但要是顺便能产生价值的话,为了不要名,我宁愿这博戏之物也与我完全无关。因为我不想承受一个发明玩物丧志之物的青史恶名。”
“难道我就想承受吗?!”翡翠虎的声音又拔高了一度。
韩沥却抬起头看着他。
“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死亦当五鼎烹。”他顿了顿,非常诚恳地确认道,“请你再度给我确认一下,你真不要青史留名?哪怕是恶名?”
“呃……”翡翠虎语塞了。
他很清楚,青史留名是很难得的事情。他这辈子就算死了,估计也死得像一个屁,无声无息,风一吹就散了。
可现在,有这个让人快速上瘾的博戏之物后,他必定青史留名——哪怕是恶名,都是名了。
可他真不想屈服,因为这意味着他又要欠韩沥太多,根本还不完的屈辱。
“沥公子!”张良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是你发明的博戏之物,你怎么能随意转为他人所有呢?!这不道德!”
他感觉这世上太疯狂了,一个万金产业在他的眼皮底下转手送人,就像有人说这王位与我如粪土,谁想要谁拿去。
而偏偏,这两种疯狂的操作者,正是他的朋友韩沥。
“子房,就一个问题。”韩沥转过身看着他,“你当我是朋友,还是敌人?”
“自然是朋友,可——”张良马上要辩。
“这就跟我进粪行躲百家大佬一样都会是恶名。”韩沥打断了他,“百家齐聚的时候,你不想让我得恶名,我答应了。请问这个你就忍心想让我得个恶名?”
张良的嘴张了张,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焰灵姬站在韩沥身后,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好恐怖啊。
韩沥一句话,一个博戏之物,就能让正邪双方都根本受不了——全都无法拒绝韩沥之语。
“现在,这副牌,可以叫虎牌,也可以叫翡翠牌,都随你了。”韩沥开始把那些牌拢到一起,“这副原始牌你想怎么处置,是毁是留随你。但记得用更名贵的材料打造成新博戏牌。”
“每一套牌本身可以拿来当商品去卖,还可以做定制业务。”
韩沥洗牌的手法可以说完全照电视,但他的武功完全可以做到里面的特效,而他还继续说道。
“但更重要的是,以此为基础,大力发展带有官办性质的赌城赌坊,打击地下和黑赌坊。并让七国高层的力量都踊跃前来,将财富如流水般涌入。为此你可以尝试去联络那个最喜欢监督赌约的铁血盟。”
铁血盟三个字一出,正堂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那个神秘组织——以庞大的财力和人力为七国间各大赌约进行担保。
昔日卫国公子康违背赌约后,三日即被枭首示众;景伦君毁约后被贬为庶人。
铁血盟的惩戒手段,在各国间具有威慑效应。而韩沥的态度,竟然是干脆拉着这个神秘组织一起去捞大钱。
韩沥把最后一枚牌放好,站起来,拍了拍袍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面前是一副码得整整齐齐的麻将牌,一百多枚小方块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我该走了,虎掌柜。”他向翡翠虎行了一礼,“我期待在一月内能看到此物风靡新郑。”
翡翠虎没有再站起来。
他瘫坐在主人大案上,像一座正在坍塌的土丘。
他挥了挥手,示意知道了。
而众人只能看到韩沥如同一朵云彩般轻飘飘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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