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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他数次通过后视镜观察,确认没有明显的车辆尾随。但这并不能让他安心,749局的手段,未必是传统的跟踪。
回到家,母亲姚淑君正在阳台晾晒衣物,见他提前回来,脸上掠过一丝惊讶,但没多问,只是嘱咐他记得喝汤。
孙煜应了一声,快步走进卧室,反锁上门。
他靠在门板上,急促地喘息了几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打开了那台旧笔记本电脑。
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敲击键盘时甚至按错了两次字母。
登录那个层层加密的匿名邮箱——这是他昨天在发布论坛帖子后,临时用另一个虚拟跳板注册的,与论坛账号毫无关联,只为了接收可能的、不敢公开的回复。
收件箱空空如也。
没有回音。
那片边缘的网络深潭,似乎将他那枚试探的石子彻底吞没了。
失望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漫上来。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关闭网页的前一秒——
屏幕右下角,邮箱界面极其隐蔽的角落,一个原本灰色的、代表“加密信件”的锁形图标,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随即变成了绿色。
一封新邮件。
没有发件人名称,只有一串毫无规律的、由字母数字符号混合而成的乱码地址。
主题栏是空的。
收到时间显示为——大约十分钟前。
心脏骤然紧缩,血液仿佛在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
孙煜猛地坐直身体,后背绷紧,瞳孔微微收缩。
他死死盯着那封邮件,指尖悬在触摸板上,竟有些不敢点下去。
是陷阱吗?
749局顺着论坛帖子的痕迹找来了?
还是……真正的回应?
他深吸一口气,环顾四周。
卧室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电脑屏幕的光照亮他苍白的脸和那双因紧张而格外明亮的眼睛。
他再次确认了电脑连接的还是那个多重代理通道,IP地址如同迷雾般难以追踪。
然后,他移动光标,点开了那封邮件。
没有正文。没有问候。没有落款。
只有一个坐标:北纬N39°54′22.81″,东经E116°23′15.49″。
和一个时间:明晚23:00。
邮件内容简洁到冷酷,像一道不容置疑的命令,又像一个充满风险的邀请。
孙煜盯着那组坐标数字,大脑飞速运转。
这地方……他好像知道。
记忆的碎片被迅速翻检、拼接——是段崇刚!
在那次疗养院办公室里,段崇刚泡茶时,曾似随意地聊起过京郊一些“安静且无人打扰”的地方,其中就提到过一个废弃多年的气象观测站,还感叹了一句“可惜了那些老设备,有些视角,现在的新东西替代不了”。
当时孙煜只当是老人对旧物的怀念,此刻,那模糊的地理位置描述,与眼前这组精确的坐标瞬间重合!
是段崇刚!他还活着,还在活动,而且……在用这种方式联系他!
狂喜只持续了一刹那,立刻被更深的警惕覆盖。
段崇刚为什么用这种隐秘到极致的方式?
他自己肯定也处于严密的监控或追索之下。
这次会面,风险极高。
坐标和时间如此明确,会不会本身就是一个诱饵?
或者,段崇刚的行踪已经暴露,这封邮件就是引他入局的鱼线?
但除此之外,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继续困在749局日益收紧的罗网里,等待那个不知是敌是友的“同行者”贴身监控,然后在被完全控制中慢慢窒息?
孙煜关闭了邮箱,清除了所有痕迹,关机。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搏动。
血液冲上太阳穴,带来一种奇异的灼热感,混合着恐惧、决心,还有一丝近乎赌徒般的兴奋。
必须去。
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孙煜表现得异常“正常”。
他按时吃饭,耐心回答母亲琐碎的询问,甚至主动提及“单位可能会安排一位经验丰富的同事偶尔来家里坐坐,指导工作”,提前给可能出现的“同行者”铺垫。
姚淑君听了,忧虑并未减少,但似乎对这种“正规单位”的“培养安排”稍稍放心了一些,只是反复叮嘱他要注意休息,别太拼。
孙煜一一应下,心里却像绷紧的弓弦。
第二天晚上,吃过晚饭,他陪着母亲看了一会儿电视,然后借口白天工作累了,早早回了卧室。
锁上门,他靠在门上静静等待。
客厅电视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母亲洗漱的水声响起又停止,最后,隔壁卧室传来关门声和轻微的叹息。
晚上十点整。
孙煜换上早就准备好的深色运动服和旧球鞋,鞋带系得紧紧的。
他将手机调成静音,塞在枕头底下伪装成睡觉勿扰的状态。
轻轻拉开窗户——老式窗户有些锈蚀,发出极其轻微的嘎吱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停顿了几秒,凝神倾听隔壁卧室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这才侧身翻出窗外,脚尖精准地踩在楼下那户人家安装的防盗窗顶棚边缘,再顺势滑落到一楼小院的杂物堆上,动作轻巧得像只夜行的猫。
秋夜的冷风扑面而来,带着郊区特有的草木泥土气息。
孙煜拉上兜帽,遮住大半张脸,迅速融入楼栋投下的阴影里。
他没有走小区正门,而是绕到后院一处年久失修的围墙缺口,钻了出去。
接下来是两个小时漫长而警惕的跋涉。
他舍弃了任何可能被监控的交通工具,凭借记忆和手机离线地图的指引,穿行在老旧居民区错综复杂的小巷、待拆迁的空地、甚至一段早已废弃的铁路涵洞。
他不断变换路线,忽快忽慢,时而隐匿在阴影中长时间静止不动,时而快速奔跑穿越开阔地带。
夜风冰冷,刮在脸上像小刀,肺部因为剧烈运动火辣辣地疼,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每一次回头确认身后空无一人,每一次穿过黑暗的掩护,都让他感觉到一种近乎挣脱束缚的快意。
距离约定的废弃气象站还有最后两公里,是一片稀疏的林地和小山坡。
孙煜没有直接靠近坐标点,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侧后方一座地势稍高的土丘悄悄接近。
他趴在冰冷的、带着夜露湿气的草丛里,压低呼吸,透过草木缝隙,用手机屏幕的微弱亮光(调至最低亮度并用手指遮挡)对照着离线地图和坐标。
远处,山坳里,那座废弃气象站的轮廓在稀疏的月光下依稀可辨。
主体建筑是一栋灰白色的二层小楼,半边墙皮已经剥落,窗户只剩下黑洞洞的窟窿。
旁边矗立着一座锈迹斑斑的铁架观测塔,塔身歪斜,在夜风中发出细微却持续不断的、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观测塔下,是一片水泥浇筑的平整场地,长满了荒草。
坐标点,就在观测塔基座附近。
时间,十点五十分。距离约定还有十分钟。
孙煜没有动。
他伏在草地里,像一块冰冷的石头,眼睛死死盯着观测塔下的那片区域。
月光时隐时现,云层流动,阴影也随之变幻。
风吹过高高的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掩盖了其他细微的声音。
他调动所有感官——视觉努力分辨每一处阴影的轮廓,听觉过滤着风声草声虫鸣,嗅觉里是泥土、腐烂植物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没有人。
观测塔下空旷寂寥,只有荒草在摇晃。
十一点整。
依旧没有人影。
孙煜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被骗了?
还是对方发现了什么危险,临时取消了会面?
或者……这根本就是一场针对他的测试或陷阱?
他耐心地又等了二十分钟。
身体因为长时间保持静止而变得僵硬冰冷,露水浸透了运动服的外层,寒意渗透进来。
观测塔下依旧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迹象。
必须去看看。
他像蛇一样贴着地面,利用草丛的掩护,缓慢而无声地朝着观测塔匍匐前进。
每移动几米,就停下来倾听、观察。
风声,草声,远处公路隐约的车流声,观测塔金属骨架不堪重负的**……没有其他异常。
终于,他抵达了观测塔基座的水泥台边缘。
这里荒草更深,几乎齐腰高。
他半蹲着,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踏入那片区域。
月光恰好被一片浓厚的云层遮住,四周瞬间陷入更深的黑暗。
孙煜屏住呼吸,手指触碰着冰冷粗糙的水泥地面,一寸一寸摸索。
铁锈味混合着陈年灰尘的气味更加浓烈。
突然,他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坚硬、略高于地面的东西。
不是石头。触感更规则,更……刻意。
他动作顿住,全身肌肉绷紧,侧耳倾听。
除了风声,别无他响。
他这才慢慢拨开覆盖在上面的几丛枯草。
是一个用拳头大小的石块压住的、深灰色防雨布材质的东西。
是一个信封。
孙煜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冲撞着耳膜。
他没有立刻去拿,而是再次飞快地扫视了一圈周围。
黑暗依旧,寂静依旧,只有观测塔在头顶发出呜咽般的低鸣。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手指有些颤抖地移开石块。
石块很沉,很凉。
底下压着的,果然是一个巴掌大小的防水信封,颜色几乎与水泥地融为一体。
没有署名,没有标记。
孙煜拿起信封,触感厚实。
他捏了捏,里面似乎不止有纸张,还有一小块硬物。
他毫不犹豫,将信封塞进贴身内袋,拉好拉链。
冰冷的触感紧贴着胸口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他没有在原地停留,甚至没有去查看信封里的东西,而是立刻转身,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沿着原路弓身疾退,迅速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与荒草之中。
直到重新钻进那片稀疏的林地,远离了气象站的范围,找到一处背风的洼地,孙煜才停下来,背靠着一棵老树,大口喘息。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草木的清新,冲淡了些许胸口的灼热和紧张。
他再次确认四周安全,这才颤抖着手,从内袋里取出那个防水信封。
月光重新从云层缝隙漏下些许,勉强能够视物。
信封封口处没有任何胶水或粘合痕迹,似乎是特殊的按压式密封。
孙煜小心地沿着边缘撕开。
里面有两样东西。
一张折叠起来的、略显发黄的便签纸。
一张……老式的、指甲盖大小的黑色存储卡,边缘是金色的金属触点。
便签纸上,是孙煜绝不会认错的字迹——段崇刚那手略带古意、筋骨分明的行楷。
只有一句话,墨迹似乎已经有些时日:
“卡内是‘真实之影’,阅后即毁。信任你的感知,而非记录。”
真实之影?
孙煜盯着这四个字,呼吸微微一窒。
段崇刚知道!
他知道档案的“记录”有问题!
他知道孙煜经历了什么!
他甚至可能知道孙煜在论坛上的试探!
“阅后即毁”和“信任你的感知”,这两个指令冰冷而急迫,透着极度危险的信号。
段崇刚自己无法现身,只能用这种方式传递信息,而且信息载体必须立即销毁。
那么这张存储卡……
孙煜捏起那张小小的黑色存储卡。
它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金属触点冰凉。
这里面,很可能装着与749局那份“图书迷宫”档案截然不同的东西,可能是未被删改的原始记录,可能是其他行者的真实体验,甚至可能是……关于“召唤师(派蒙)”标识的线索。
但如何读取?
他家里的电脑绝不能用。
任何与749局可能产生关联的设备都不能用。
一个地点迅速跳入脑海——市区边缘,那家他大学时常去、至今还在营业的“极速”网吧。
那里鱼龙混杂,监控老旧,更重要的是,他记得网吧老板兼网管是个技术宅,曾炫耀过自己收藏了不少老旧的电脑配件和自制工具,其中就包括能读取各种稀奇古怪存储介质的万能读卡器……
孙煜将便签纸撕得粉碎,塞进嘴里,混着唾液艰难地咽下。
纸张粗糙的纤维刮过喉咙,带来轻微的不适。
然后,他脱下右脚的球鞋,扯开鞋垫,将那张小小的、承载着未知与危险的黑色存储卡,小心翼翼塞进了鞋垫下方的夹层。
重新穿好鞋,踩了踩地面。
存储卡的存在感微乎其微,但孙煜知道它在那里,紧贴着他的脚底,像一个滚烫的秘密,一个可能点燃一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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