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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蓉姐儿——”呼唤声已到了门口。
江兰侧目。
喜乳娘穿戴富贵,她母亲却十分素净。
一身没有任何花纹点缀的青灰衣裙,头上仅一支梅花银簪,耳坠也是银的,小巧简朴。
进门便跪伏在苏琴蓉脚畔,声音哽咽:“都是老奴的错,当初全身心扑在蓉姐儿你身上,对香兰疏忽管教,才让她养成这不知好歹的性子。”
“如今她又犯了错。”
喜母抬头,从怀里掏出块帕子,边擦泪边道:“蓉姐儿要怪就怪我吧,怎么罚,老奴都受着。”
苏琴蓉低头,看自小将自己带大的乳娘衣着简单,低声下气、泪眼婆娑地恳求,一时鼻酸。
她忙伸手去扶,“赵妈妈先起来,莫跪着。”
“不。”
喜母哭着摇头,“蓉儿姐还没认错,我没有脸起身。”
说完便竖起眉毛,呵斥喜乳娘:“你是哑巴不成?还不快向你姐姐赔礼认罪!”
喜乳娘顺坡下驴,垂头乖觉道:“三奶奶,我错了,日后定不再吵闹,还望奶奶看在母亲的份儿上,宽恕这一回。”
喜母仰头,巴巴看着苏琴蓉。
没说话,但眼神透出的意思明显:道了歉,这事儿该翻篇了吧?
苏琴蓉被架了起来。
答应不是,不答应,仿佛也不对。
气氛僵持。
“嘴上说没脸,我看你可脸大得很!”一道亮堂的大嗓门打破宁静,语气讥讽。
喜母一愣,循声看去。
是个脸生的妇人,看起来比自己还要老上几岁,穿的灰扑扑,完全不像屋里伺候的人。
她不悦沉下脸,“我们娘儿三个说话,几时轮到你插嘴?没规矩!”
说完,便又看苏琴蓉,眼神带着埋怨,“蓉姐儿,你性子也太软了,连外院的粗使婆子都敢进屋内嚷嚷。”
“呵!”
江兰讥笑,“奶奶性子不是软,而是心底太良善,时时刻刻记挂着哺乳之情,才会容忍你们母女猖狂成这样。”
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道:“你进门后,开口便说因伺候奶奶过于用心,才害得喜香兰这样,不仅吹捧自己,还暗暗将喜香兰性格不好推责于奶奶身上。难道你男人死了?喜香兰没爹教导规矩?”
“你放肆——”
江兰语速极快,声音又大:“喜香兰是小少爷的乳娘,她犯错,定是小少爷出了差池。你问都不问她犯了什么错、小少爷可否有碍,跪下就是道德绑架,仗着乳母身份,逼奶奶放过喜香兰。”
涉及小少爷,苏琴蓉头脑清明不少,看向喜母的眼神变了。
原本试图扶着对方的手,缓缓放下。
喜母心中一慌,“蓉姐儿,我不——”
江兰不给她卖惨讲情分的机会,继续道:“喜香兰穿得那般富贵,你却衣着简朴。难道主子这些年没赏过你好衣裳?你存心做这幅样子给谁看?”
“主子还没说怎么罚,你倒先做了主,妄想嘴上道个歉了事,可真叫个精明。”
苏琴蓉眼神愈发冷了,步子往后退。
屋外搀着母亲赶到的陆业蔺闻言,唇角翘了翘。
倒是来了个牙齿伶俐的聪明人。
“说话的是哪个婆子?”
陆业蔺之母,卢巧碧眉心微拧,面露不满,“忒没规矩了!不仅跑到屋里去,声音还这么大,万一把曜哥儿吵哭了,满院子又得折腾个人仰马翻。”
“娘,这便是我方才跟您说的新保母,伺候孩子很有章法。”陆业蔺轻笑:“您听,曜哥儿并没有哭不是?”
卢氏后知后觉,竟真没听到那小祖宗的啼哭。
虽说三五天才一趟,但她已练就一身忽略啼哭照旧说话的本领,以至于没察觉,今日院内一丝哭声也无。
登时不禁欣喜万分:“当真没哭!”
她激动地抓住儿子的胳膊,“蔺儿,这保母是你从何处寻来的?”
“这可不是儿子的功劳,是您儿媳。”陆业蔺挑眉一笑。
卢氏神情一滞,“她?”
片刻,目光狐疑打量儿子,“苏琴蓉能有这本事?那婆子是不是暗地里使了什么阴诡手段,才哄住了曜哥儿?你们可别被骗了。”
“您进去看看就知道了。”陆业蔺说着,扶母亲上台阶。
刚要进门,身后一小丫鬟扯着胡子花白的胡太医抢先越过去,匆忙对二人行了个礼,便急吼吼往屋内去了。
卢氏心中一紧,“是小儿科的胡太医!莫不是曜哥儿出事了?!”
陆业蔺面色微凝。
顾不上孝顺,几乎是拉着卢氏往里走。
才过外厅,就听到卧房传来胡太医的声音:
“奶奶请勿担心,小少爷身体康健、并无大碍。至少,这半个月内,没有人给小少爷喂过安神药。”
安神药!
听到这三个字的卢氏脸色突变。
一把甩开儿子,大步流星入内,“什么安神药?”
“母、母亲怎么来了?”苏琴蓉没想到她会来,又是怒气冲冲的模样,吓得一哆嗦,连忙请安行礼。
卢氏定定看着她,脸色沉得能滴水。
“我若不来,曜哥儿还不知要被你害成什么样子!”
说完,她如鹰般的犀利眼眸扫视屋内众人,最终,目光定格伏在地上的喜家母女身上。
眼睛一眯,露出讽刺,“看来,安神药和琴蓉娘家的忠仆有关。”
当着满屋子下人以及胡太医,苏琴蓉面上难堪,下意识解释:“胡太医刚刚查验过,曜哥儿近半个月并没有被喂安神药,想来……是误会了。”
“近半个月没有,从前未必没有!”卢氏厉声道。
她点了身边两个贴身丫鬟,沉声喝令:“即刻去喜乳娘的屋子检验,务必要仔细,一切可能影响小少爷身体的物件都不能放过!”
“再叫两个小厮,把喜家上下也全部搜查一遍,若有人敢拦着,立即绑起来!”
说完,卢氏到榻上坐下。
目光自上而下落在苏琴蓉身上,鼻尖溢出一声冷哼。
训斥的话已经到了嘴边。
忽然。
“哇哇哇——”
摇篮里的曜哥儿哭了!
卢氏的怒火更添一把柴。
手往榻几重重一拍,闷响夹杂着金属、玉石撞击声,将本就精神紧绷的苏琴蓉吓得一颤,脸都白了。
摇篮里的孩子也因此哭得更加委屈。
卢氏愈发气恼,也不顾孩子还在哭,声调高了不少:“老三媳妇,你身为人母——”
“请夫人轻声些。”江兰打断。
卢氏不可置信一怔。
她瞪大眼睛,震惊地看着打断自己的妇人,嘴巴都忘了闭拢。
苏琴蓉更是脸白如纸,呆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陆业蔺眼皮狂跳。
余下的丫鬟、婆子,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喜家母女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去。
唯有江兰,跟没事人似的,模样谦卑恭顺,一张口却横冲直撞:“小少爷哭啼乃是睡梦惊醒,皆因夫人声调太高。您且先熄熄火,我也好重新伺候小少爷入睡。”
说话间,满屋安静的落根针都能听见。
卢氏气极反笑。
“我身为孩子亲祖母,倒不如你个奴才上心了!”
苏琴蓉和陆业蔺都不吭声。
卢氏咬紧后槽牙,“好,好!敢情你们当真如此认为。好!那我接下来便做个哑巴,好好看看,你怎么一个人把曜哥儿哄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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