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info
沈默赶至文渊阁时,酉时已过两刻。他靴底轻踏文渊阁前的青石阶,三步并作两步,到门口才猛地刹住。
虽一路急奔,他呼吸却依旧平稳悠长,抬手理了理衣襟,确认发冠未乱,方在门前站定。
“陛下,臣沈默求见。”沈默躬身抱拳,对着屋内喊道。
朱云汶端坐案后,正奋笔疾书,盛庸那封战报被镇纸压在旁侧,他头也未抬。
“进来。”
“臣沈默,拜见陛下。”沈默单膝下跪行礼。
“锦衣卫现在多少人了?”朱云汶问。
沈默语速平稳,目光低垂,“回陛下——昨日与今日共召回先前裁撤的五千余人。”
“现在京城六千二百人,余者都已派出去了,预计三日内可收拢至一万二千人。”
“臣已命各千户所加紧操练,并重新核查各地卫所与地方官府往来文书的传递时效。”
“锦衣卫人手虽暂未齐备,但京城内外的巡查、密探已全部恢复运转。”
“陛下若有密令,臣可即刻安排人手,确保消息不泄、行动不迟。”
“哦?”朱云汶抬了抬眉,沈默的执行力真是没得说。
“这么快就召回五千多人?这些人可够忠诚?有没有可用之才?”在朱云汶看来,忠诚远比能力重要。
沈默顿了一瞬,皇上的问题着实难答——在册者未必可用,可用者未必忠心。
“回陛下,锦衣卫都是太祖爷留下来的,虽被裁撤,但忠心仍在,否则也不会应召回归,余下的人还会陆续回归,皆是忠勇可靠之辈。”
朱云汶缓缓颔首,心中暗道确实如此。
原主朱允炆的那位皇爷爷素来杀伐果决,无甚异心者尚且杀了不知多少,有异心的岂能留于锦衣卫之中?
“沈默,朕要你从这些人中挑二十四个人出来。首要是足够忠心,再者身手要最好的,脑子最活的。”
“安排他们日夜跟在朕身边,分三班轮值,守护朕的安全。”
沈默眉梢微动——陛下难道担心燕贼狗急跳墙搞暗杀?
可锦衣卫并非御前侍卫,本职乃是监察百官、刺探情报,贴身护卫原非其责,本是皇帝手中锋利之刀。
如今陛下竟要从锦衣卫中遴选人手贴身护驾,将自身安危托付于他,这无疑是莫大的信任。
“是,陛下!”
“臣会从各千户所中挑选最精锐的二十四名亲信,亲自核查其家世、履历,确保无一疏漏!”沈默低头,语气斩钉截铁。
“去吧,朕明日要看锦衣卫的本事。”
“是,陛下。臣告退。”
朱云汶继续完善自己手头的工作,招来门口的小太监道。
“来人。传礼部尚书陈迪,左侍郎董伦,还有锦衣卫指挥同知周远来见朕。”
小太监连声应喏,躬身退了下去。
陈迪最先赶到,进门时手中还紧紧攥着一卷书,瞧那模样,竟是被人从书堆里仓促唤来的。
他在宫门外静静站定,垂手而立,等候内侍太监入内通报。
“陛下,礼部陈尚书到了。”王钺接到小太监的传话后,在皇帝旁边轻声提醒。
“让他进来。”
在历史上,这位礼部尚书陈迪,朱棣渡淮逼近金陵时,奉建文帝的命令在外督运军需粮储,“过家不入”。
听到京城陷落、皇宫起火的消息后,程迪主动驰赴京师——明知回去就是死,仍然去了。
他还写下《赴难之约》,“文约二十五人,以死抗之”。
朱棣即位后召见陈迪当面责问,也曾试图劝降,给过他一条生路,说“朕乃先帝之子,尔乃先帝旧臣,今大事已定,尔心如何?”
陈迪的回答是:“但受高皇顾命,不知其他。”并指斥朱棣背祖欺侄,谋权篡位,是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人。
朱棣大怒,命人将陈迪与其子陈凤山等六人一同处死。
临刑前陈迪神色自若,作《绝命词》以明志,陈迪犹自高呼:“忠臣不怕死,怕死不忠臣!”
最终父子二人同日赴难,家眷尽被发配充军。一门忠烈,千古之下,仍令人扼腕叹息。
“臣陈迪,参见陛下。”他走到中堂,跪拜下来,声音清朗,带着几分书卷气。
朱云汶抬手虚扶:“陈尚书免礼,赐座。”
他的目光落在陈迪手中的书卷上,语气温和却带着深意:“朕听闻陈尚书近日在整理前朝礼制,可有心得?”
陈迪微微一怔,随即拱手道:“回陛下,臣正梳理洪武年间礼部典章,发现其中许多规制,因时局动荡,已渐废弛。”
“臣以为,礼者,国之纲纪,不可不修。”
朱云汶点了点头:“陈尚书所言极是。坐下说吧。”
“是,谢陛下赐座。”
陈迪依言落座,将书卷置于膝头。
他目光落在御案上,看到上面摆着几张写满了字的纸张,内心有些欣慰。
只觉得这个年轻的皇帝,终于有了点正事,开始做些皇帝该做的事情了。
但是陈迪也有些困惑,他想象过陛下召他的无数种可能——战事、政事、人事、讨贼檄文、问询礼制礼法等等。
从没想过,会看到当今陛下像个账房先生一样在纸上写写画画,并且这些东西自己竟然一时还看不明白。
过了片刻,董伦与周远几乎同时来到文渊阁。
两人进入文渊阁行礼过后,朱云汶也给两人赐座,不过他们两个却没有像陈迪那么自然地座下,而是立在一旁,显得有些拘谨。
于是这三人皆是屏息静气,愣愣地看着皇帝在那里涂涂写写。
朱云汶终于落下最后一笔,长舒了口气,抬手将那张纸拿起,径直对着三人展开。
三人望着那张画得东一块西一块的纸张,大眼瞪小眼。
“陛下,这……是什么?”陈迪率先发问道。
“这是朕设计的报纸,今日找三位前来就是为了此事,董爱卿和周爱卿也坐,不必拘束!”朱云汶笑道。
董伦和周远这才依言在圆凳上落座,董伦悄悄偷瞄了一眼顶头上司陈迪。
可这位尚书大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皇帝手中的纸,压根没察觉他的目光。
“陛下,这报纸……与邸报有何不同?”陈迪没太看明白,出声询问道。
朱云汶道:“两者本质上没有不同,都是传递信息用的。但邸报是朝廷用的,是给官员看的。”
“朕办的这个报纸叫《建文京报》,不仅要给官员看,还要给读书人看、给商人看、给农夫看、给军卒看。”
“总之一句话,要让全天下的人都能看到。”
陈迪疑惑心中更加疑惑,问道:“陛下,这《建文京报》若要给全天下的人看,那报纸上面写什么?”
“官员、学子、商人、农夫、军卒因身份不同,各自关心的事情也不同。”
“官员执政、学子读书、商人重利、农夫种田,陛下这《建文京报》写何文章才能让这些人都愿意看?”
陈迪实在不解。皇帝为何偏偏选在此时要让全天下人看报?
而且一张报纸又怎能兼顾这诸多不同身份之人的喜好?
朱云汶拍手道:“陈爱卿问得好,这些问题朕当然也考虑过的。”
“故朕将《建文京报》分设数版,此为头版,专刊朝廷每日政事政令、官员升迁任免、边防战事等事宜。”朱云汶指着纸上画出的格子,耐心解释道。
“第二版,朕拟刊载各地风土人情、奇闻异事,及特色物产,何地产何物,产量几何,可作何用途等。”
“如江南丝绸、景德镇瓷器、北平烤鸭等皆可入刊。”
“第三版,朕想写些商贾行情、物价涨落,使百姓通晓各地物价,将市价公之于众。”
“百姓可免受蒙骗,商人亦能觅得商机,各地供需一目了然,便于商贾往来经营。”
“第四版,就写些农桑、水利之事,如何沤肥,如何防虫,如何提升纺织效率、改良布匹质量之类的内容,让农人能从报纸上学到更好的技艺。”
“再有节气变化相关内容,让农夫能通晓时令。”
“至于第五版,朕打算留出一块地方,专门刊登些诗词文章、科举范文,历代状元的文章等。”
“朕要让那些买不起书籍的贫寒人家,也有读书的渠道,让读书人也能有所得。”
“第六版,写朝廷律令,将太祖所定、分为名例、吏、户、礼、兵、刑、工七篇的《大明律》,共三十卷四百六十条。”
“由刑部官员逐条逐字注解后刊载,再附过往案例,解读办案程序。”
朱云汶讲到这里,看着三人震惊的表情问道:“三位爱卿,朕这样设计,不用担心没人看了吧?”
“陛下圣明!”
陈迪率先回过神来,起身对着皇帝躬身行了一礼。
他面色肃穆道,“陛下,这报纸若真能办成,天下百姓皆能从中获益,实乃千古未有之盛事!”
“只是……臣斗胆一问,这报纸刊登官员升迁任免、朝廷政令,是否意味着天下百姓皆可议论朝政?”
“若有人借报纸之名,妄议朝政、诽谤朝廷,又当如何处置?”
朱云汶没有正面回答陈迪,而是连续抛出几个问题,“陈爱卿的担忧不无道理,那么朕问你们几个问题。”
“朝廷政令颁下,官员已知,百姓知道吗?”
“朝廷每日诸事、前线兵戈战事,何人在前线为朕、为社稷浴血御敌,百姓知道吗?”
最新网址:www.00sh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