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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医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偏殿的。他提着药箱,额头上全是汗,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药匣的药童。
李承乾靠在塌上,面色苍白,颈侧那道血痕还在往外渗着血珠,他当即吓得脸色都白了。
他连忙跪到榻边,放下药箱,声音发抖:“陛下,请容臣为殿下处理伤口。”
李世民蹲在榻边,一只手紧握着李承乾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他的掌心里还有方才握剑刃时划出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和掌心渗出的汗混在一起,将他那只手弄得有些狼狈。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一直握着李承乾的手,目光一眨不眨的盯在他颈侧那道伤口上。
“快。”李世民听到他的声音,连忙转过头来,脸上满是慌乱:“快替他包扎。”
太医应了一声,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拨开李承乾颈侧散落的碎发,开始清理伤口。
药粉撒上去的时候,带着一阵刺痛,李承乾的眉头皱了一下,却强忍着没有出声。李世民感觉到他的手在自己掌心里收紧了,便也收紧了手指,无声的安抚着。
太医的动作很轻,可伤口在颈侧,每一次擦拭都牵动着皮肉,李承乾额上出了很多冷汗,李世民看着他苍白的面孔和紧抿的唇角,又看了看那道被药粉覆盖的伤口,眼眶一下子又红了,眼里满是心疼。
这孩子,之前在塌上趟的那三个月,也是这样度过的吗,即使感觉疼痛也是一声不吭,一个人默默将所有痛苦忍下。
真是个闷葫芦。
李世民声小心翼翼的伸出手,想要碰一碰他的伤口,却又怕弄疼他,最后只能轻声道:“承乾……还疼吗?”
李承乾没说话,他偏过头,看着李世民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又看见他掌心那道已经凝了血的伤口,扯了扯嘴角,嘲讽一笑:“不疼,疼有什么用呢,再说,我说疼的话,陛下就会心疼吗?”
李世民看他那样子哪里像是不疼的样子,顿时又是心疼又是愧疚,眼泪又掉了下来:“说什么呢……阿耶怎么会不心疼,阿耶心疼死了,痛在你身,疼在我心啊承乾……你要好好的……阿耶再也不会让你受伤了……你若是有什么事,阿耶也不想活了……”
“阿耶,你能不能别哭了。”李承乾终于忍不住开口,实在是受不了李世民这肉麻样了,雉奴每天面对的都是这样黏糊的老父亲吗,语气十分嫌弃,“孩儿只是受了点皮外伤,又不是快死了,你这样哭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孩儿已经……”
“不准说那个字!“李世民几乎是吼出来的,他握着他的那只手在发抖,刚刚他看到承乾握着剑要自刎的时候,脑海里闪过的全是那些梦里的画面,“不准说那个字!你答应阿耶,以后再也不要做这种事了……有什么事你就跟阿耶说,阿耶什么都答应你……你别再拿自己的命来赌了……咱们父子已经上一世已经抱憾而终了,你真的要让阿耶失去你两次来甘心吗承乾……上一世阿耶听到你……听到你……”后面的话李世民没说出来,他的声音已经完全哽咽了,语气满是后怕,“别这样了……阿耶受不住……”
李承乾被他这番激烈的反应吓的一愣,李世民这副模样,满脸泪痕、满手血污、明黄色的衣袍上沾着血迹和泪渍,狼狈得不像一个帝王。
饶是他心头确实对李世民有很大的怨念,见他这幅模样,也没再往下说了。
可他的嘴上却没有停下来,转而换了个话头:“阿耶,你若是真的受不住,当初就别让青雀做出那些事来,你若是从一开始就拦住了他,孩儿何至于拿自己的命来赌?你也不想想是谁害的孩儿做出那番举动,你自己有多偏心心里没点数吗?到时候你一个溺爱,哦,舍不得爱子,就把青雀的罪行轻飘飘揭过去了,你何时在意过我的想法?”
李世民被这话堵得说不出话来,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握着李承乾的手,头低了下去,语气也没刚刚硬了,有些心虚:“阿耶……阿耶知道,从前是阿耶做的不够好,不够称职,在你和青雀之间失了偏颇,让阿耶的承乾失望了。”
李承乾一阵恶寒:“谁是你的承乾了?说话能不能别那么恶心?以前怎么没见你叫得这么亲热?阿耶,你终于知道你有多偏心了?从前你抱着青雀喊“青雀入我怀~”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还有我这个儿子?从前你夸他文章写得好、赏他轿撵让他上朝的时候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还有一个在东宫里躺着起不来的人,走路都一瘸一拐的人?”
李世民被他这句话噎得一愣,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有,孩儿从来没对你抱什么期望,所以也不存在什么失望,阿耶不要自作多情好吧。”
说着,李承乾直接扭过了头,拒绝交流。
太医战战兢兢的听着这父子俩聊天,墨迹半天终于包扎完了,他在李承乾颈侧缠上了一层干净的纱布,又检查了一遍,才站起身来,躬身道:“陛下,殿下的伤口已经处理好了。所幸伤口不深,没有伤及要害,只是失血不少,需要静养几日。这期间伤口不能沾水,也不能用力,更不能再受刺激……”
李世民听着,连连点头,等太医快速收拾好东西,迅速退下之后,他还是没松开李承乾的手,就这么蹲在塌边陪着他,也不计较儿子的冷淡。
李承乾本来不想理他,可掌心里那被血包围的触感实在贤明,让人难以忽视,他又低头看了看他沾满血迹的手掌,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了一句:“阿耶,你的手……包扎一下吧,手上这么多血还握着我,也不嫌恶心。”
李世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早已凝了血的手掌,无所谓的笑了笑,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比起这个,承乾刚刚是不是关心他了,他心里美滋滋的。虽然说话带刺,但还是别扭的关心了他的伤势,他就知道这崽子没有他面上表现出来的那么决绝。
李世民笑着摇了摇头:“没事。阿耶不疼。你好好歇着。“
他说着,又往他身边挪近了一些,离他更近一点。
李承乾一脸嫌弃的看着他,天知道他又脑补了什么。
算了。他闭上眼,累的很,懒得再理李世民,沉入了昏睡之中。
李世民蹲在榻边,握着他那只微凉的手,又过了许久直到确认他真的睡着了才慢慢站起身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沾满血迹的手掌,又看了一眼榻上那道安静的身影,轻手轻脚的转过身,走出了偏殿。
他走到正殿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李泰,眼神变得复杂起来,到底是他的儿子,终究是做不到恩断义绝,还是走进去道:“青雀,你先回去吧。明日,我会让礼部拟旨,你去封地。”
李泰猛地抬起头来,神色委屈:“阿耶……”
李世民闭上眼,叹了口气,语气不容置疑:“青雀,听话。去封地你还能当一个贤王,阿耶还能偶尔去看看你,但你若继续留在长安,对你和你大兄都没有好处。不属于你的东西,不要去觊觎。”
李泰不甘心的握紧了拳头,可是,当初给了他那么多特权的是阿耶你阿,让他以为他可以有机会争一争那个位置的,也是你的纵容。
若不是李世民的纵容和一次又一次的偏爱,他又怎么会觉得自己或许有机会坐上那个位置。
李世民像是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似的,拍了拍李泰的肩膀,语重心长道:“青雀,是阿耶的错,是阿耶害的你们兄弟反目,若不是阿耶给了你那么多特权,却满心以为你们不会变成阿耶和你大伯那样,一味的纵容你,也不会让你产生那种错觉,是阿耶对不住你。如今,只有你去封地,才能保住你们的兄弟情分,你和阿耶的父子情分。”
李泰眼眶瞬间红了,眼泪唰的一下就下来了,他抬起头还想说些什么,可在看见李世民那张疲惫的脸的时候,心头一滞,低下头,又看见他掌心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口子,最终还是把那些话咽了回去。
他低下头,乖巧的行了一礼:“……孩儿遵旨。孩儿谢阿耶教诲。”说完,他便站起身来,拖着已经跪麻了的双腿,一步一步地走出了甘露殿。
他的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有些狼狈,却又带着一种孤独。
李世民站直到看着他那道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收回目光,转身走回偏殿,在榻边坐下。
他低头看着李承乾那张安静的面孔,指尖抚过那道被纱布覆盖的伤口,又看了一眼自己那双沾满了血的手,沉默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李承乾垂在枕边的手指,轻轻的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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