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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兰英抬手就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坐好!车上不要晃来晃去,规矩点!”林谦立刻老实了两秒,又忍不住小声嘀咕:“可是阿姐真的要出国了啊,还是跟那些洋人大导演一起拍戏!”
何大柱坐在副驾驶上,听着儿子念叨,他看着窗外闪过的夜景,心里止不住的翻腾。
他以前是个连回一趟老家都觉得是天大的事的人,在工地做木活,在油麻地做学徒,被人看不起是常态。可现在呢?他女儿刚才就端端正正的坐在半岛酒店的包厢里,喝着茶,用英文同那些外国导演和制片人谈上千万美金的剧本。
这种事,放在几年前,不,放在半年前,他做梦都不敢梦得这么狂。
林颖靠着车窗,没接林谦的话。窗外的霓虹灯一条一条从玻璃上滑过去,香江的夜晚亮的很。
她刚才在饭桌上其实讲的已经很克制了,主角不能用魔杖;东方剑修不能跪下去学别人的东西,不能丢了自己老祖宗的底蕴,用别人的规则去证明自己,那是被同化。
车子停在太古城楼下,林兰英付了车钱,一家四口上楼。
进门以后,林谦还不肯消停,换了拖鞋就跟在林颖身后转:“阿姐,你刚才在饭桌上真的好威风啊!那个外国导演一开始还说那些纸片看不懂,我差点以为他要把你的全删掉。”
“不是纸片。”林颖把书包放到沙发旁边,转头纠正,“是符箓。”
“对对对,符箓。”林谦立刻改口,“反正他要是敢乱改,我都想替你拍桌子!”
林兰英从厨房倒了几杯温水出来,递给他们:“你拍什么桌子?刚才人家洋人讲英文,你听懂了几句?”
林谦被噎住:“我……我至少听懂了魔杖那个词。”
何大柱接过水,难得的笑了一声:“听懂魔杖就够了。反正你阿姐刚才划了线,不许用。”
林兰英看向林颖:“今晚累不累?要不要先冲凉睡觉?别再去弄那些书本了。”
“我知道。”林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今天不看了。”
林兰英这才放心:“那就好。明天还要上学,别把自己熬坏。”
一家人洗漱完,各自回房。
林颖躺在主卧那张宽大的床上,却没有立刻睡着。太古城的房间隔音不错,很安静,窗帘拉着,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一层淡淡的影子。
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思绪一点点散开。
今晚在半岛酒店的饭,就是一次资本和强势文化的试探。
那个外国导演问她,西方观众看不懂符箓怎么办?他真正的意思很简单,外国人看不懂,那就该立刻抹掉,改成他们熟悉的魔杖,还有咒语和魔法体系。
彭老板愿意在饭桌上帮她压住局面,是因为这部戏有搞头,能赚大钱。苏志豪愿意坐在旁边当陪衬,是因为他知道这盘子足够大。
林颖知道,生意之外,还有更深的东西。
她不是忽然之间变得热血上头;弱势文化在别人桌上被改来改去,最后会变成猎奇的噱头,要么是剧情的廉价背景,最多也不过是黄皮肤主角身上可有可无的一层东方花纹。
前世她躺在无菌病床上,看过太多这样的西方电影。东方元素被拿去强行包装,核心却永远替别人让路,黄皮肤的主角可以站在海报上,可真正破局的逻辑,最后还得归到那根魔杖、那个魔法体系里。
凭什么?自己民族的文化底蕴还有能量,要给他们的魔法让路?
林颖翻了个身,心里的火烧的很旺,慢慢坐了起来。她走到书桌前,拉开台灯。
灯光亮起来,照在桌面上的中一数学书和厚厚的英文词典上。旁边还有一本她专门准备的空白笔记本。她打开第一页,拿起钢笔,却没有立刻写下去。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想起了前阵子跟着老窦回的那趟老家。
老家是泥路,土墙,还有破瓦房。乡亲穿的衣服都是灰扑扑的打满补丁,看人时眼睛里都带着算计和愚昧。
内地是很穷,现在的落后也是真的。她坐过那趟三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知道路上全是贫穷,还有自卑和疲惫,根本不是报纸上轻飘飘的一行字能说清的。
可是穷不等于软骨头,落后也不等于没有以后。
那个地方,现在被西方人看不起,外面的人看不起,甚至香江本地的很多人也看不起。甚至连自己人,都有人觉得那边只剩下泥巴、饥饿和愚昧,永远追不上洋人的脚步。
林颖知道的清清楚楚,不是的。
那个地方会一次次从泥泞里站起来,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别人不看好,它就自己摸着石头走。别人技术封锁,它就咬着牙自己造。别人嘲笑它穷,它最后就拿实打实的结果,把那些嘲笑的嘴全部堵回去,打赢所有看不起它的人。
她还会回内地。不是回那个只会伸手要钱、还想拿女娃当人质的破落村子。她以后要去的,是更大的地方。她要去看拔地而起的工厂,去看重建的学校,去看那些刚刚打开门、还很乱、很穷、很笨拙,却已经开始拼命往前奔跑的地方。
她既然穿越回到了这个遍地黄金的八十年代,不止是为了带家人住进太古城;
如果只盯着自己口袋里那点钱,她前世读过的那些堆得满屋子的书,见过的那大国崛起的历史,忍过的那十八年病痛,就真的太亏了。
她写这部电影去冲击国外市场,就是想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西方人,黄种人不比他们差。
林颖低头,拔开笔帽,在笔记本的白纸上用力写下四个字:
文化输出。
写完以后,她停了停,脑子里闪过饭桌上外国导演皱眉的脸。她其实有隐忧。电影这个盘子牵扯的人太多,有导演,制片,剪辑,还有海外发行商,随便哪个环节出问题,都有可能乱改她的核心内容。彭老板压得住初一,未必压得住十五。
她不能把所有的底牌都压在资本主导的电影上。
先学,再写。
她现在年纪还太小;十一岁,六年级的成绩必须要稳,明年的全港升中派位不能出错。中一到中七,才是真正打基础、搭建完整知识体系的阶段。英文,数学,科学,历史,经济,法律,她都要系统的学。
等她到了中学阶段,时间会比现在的小学跳级更稳定,她就不会像现在这么忙了。到时候,她就可以开始真正动笔写书。
写长篇小说,写真正的大部头。
不是只写给香江看;也不是只写给电影公司拿去拍快钱。她要写给更远的地方看,她要把东方的世界观在纸面上一笔一笔搭的扎扎实实。
林颖在笔记本上继续写下几行字:东方修行体系、近代工业崛起、普通人改变命运、女性不是附属、国家不是背景板。
钢笔尖稳稳的停在纸面上。洋人可以用几十年时间,把魔法,骑士,吸血鬼,超级英雄这些东西包装好,卖到全世界。那为什么东方的剑、符箓、阵法、丹药、道家、家国气节,就只能被当成花里胡哨的神秘装饰?
林颖不信这个邪;看不懂,那就写到他们看懂为止。
她把笔记本合上。台灯还亮着,她没有再继续写。太早动手只会写的浅,她现在需要更多的积累,更广阔的视野。
————————
第二天早上。
林兰英推门进来叫她起床时,一眼就看见书桌上的笔记本压在数学书底下。“昨晚在外面不是讲了不看书?”
林颖已经从床上坐起来了,掀开被子:“没看很久,就随便写了几行。”
林兰英走过去,皱着眉头:“你这个‘几行’,我现在是越来越不敢信了。”
林颖笑了笑,没反驳。
吃早饭的时候,林谦还在念叨昨晚的半岛酒店。
“妈咪,那个酒店的地毯真的好厚啊,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以后我们家客厅,是不是也能铺那么厚的地毯?”
林兰英没好气的说:“先把你开学数学测验考到九十分,再来同我讲地毯的事。”
林谦立刻被堵住了嘴,埋头扒饭。
何大柱今天要去玉雕铺开工,吃的很快。他临出门前,有些担忧的问林颖:“阿妹,昨晚那个外国人被你当面拒了,后面……他们会不会背着你,再去改你的戏?”
“会。”林颖答的干脆,“但是我们签了合同,我不松口他们改不了,他们肯定会再试探。”
何大柱叹了口气:“那怎么办?剧本可是你辛辛苦苦写出来的。”
“盯着。”林颖端起牛奶杯,“合同我让沈律师盯死了,分镜表出来我盯着,样片出来了我也会去看。只要他们还想用我的本子去赚外国人的钱,就别想乱来。”
何大柱用力点了点头,拍了拍胸口:“行!你要是真的去国外片场,不管是美国还是冰岛,我和你妈一定陪你一起去!不能让你一个小丫头在那边被洋人欺负。”
林兰英也端着碗表态:“你老窦讲的没错。那么远的地方,你一个小孩子绝对不能自己去。”
林谦猛地举起手:“我也要去!”
饭桌上三个人同时转头看他。
林谦被看得一阵心虚,声音小了下去:“我……我可以帮阿姐拿行李嘛。”
林兰英冷笑一声:“你是想帮拿行李,还是想去国外看洋人啊?”
林谦彻底蔫了,再也不敢吭声。
林颖看着这一桌人,那股浮躁的斗志慢慢定了下来。
——————
2月22号,圣保罗小学正式开学。
六年级一班的课室里,大家还带着点寒假没收回来的散漫。陈老师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讲完新学期的国文重点后,转身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个作文题目。
我的理想
有人说以后要当医生;有的说想去中环当律师;还有人想去银行上班。
林颖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平摊在桌面的作文本。她握着钢笔,没有立刻动笔,脑子里闪过除夕夜见过的贫穷村落,还有半岛酒店里的轻蔑眼神,最后停在那张写满了宏大架构的白纸上。
想了几秒,钢笔落下写出第一行字。
我的理想,是让别人听见我们的声音。
她没有在作文本上写的太激烈,太锋芒毕露,小学生的身份也不适合把家国天下写的太深。
她写读书明理,写语言的力量,还写故事的传播和电影的边界。她写以后要把属于自己民族的文化和底蕴,用别人也听得懂,不敢小看的方式,堂堂正正的讲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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