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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厂长刚走没多久,李怀德也出现在技改区门口。他没有直接走进去,而是站在门口,一手端着那个熟悉的搪瓷缸子,目光缓缓扫过地面上摆放的各类物料和半成品零件。片刻后,他朝林远招了招手:“过来一下。”等林远走到门口,他压低声音问道:“料都够用吧?有没有缺件或者临时发现少什么东西?”
“够的,”林远语气笃定,“备料的时候特意多预留了百分之十的余量,以防万一。”
“那就好。”李怀德点点头,神情略显放松,但随即又叮嘱道,“试车要用柴油,我已经提前把柴油的指标给你单独留出来了。千万别等到要加油的时候才发现没批指标,临时打报告申请,那可就耽误进度了。”
林远点了点头。李怀德又扫了一眼地上的零件,压低声音说:“二车间老刘上周找我批料,也想搞技术革新,我看了他那个方案,照葫芦画瓢。我没批。你这边不一样,你这东西是真能造出来的。”
他说完拍了拍林远的肩膀,端着缸子走了。
供销科老刘也来看过。他来的时候不像杨厂长那样背着手看,也不像李怀德那样站在门口扫一眼就走,而是蹲在零件架子旁边,掏出个本子,对着每件零件记材料。一边记一边念叨:“缸体是球铁的,变速箱壳体也是球铁的,齿轮是二十铬锰钛渗碳淬火,半轴是四十铬调质,摩擦片是粉末冶金铜基……”
记完了合上本子,站起来跟林远说,“这批材料的采购价我心里有数了。等你们试制成功了,批量生产的时候我得拿这个本子跟供应商砍价。”
老周在旁边笑了一声:“试制还没装呢,你就想着批量生产了?”
“这叫有备无患。”
老刘把本子揣回兜里,“你们搞技术的只管造,我们供销的得算账。不算账,厂里再多钱也不够花的。”
五车间老冯是跟自己车间的老丁一起来的。老丁叼着烟斗,一进技改区就直奔发动机缸体,蹲下来前前后后看了好一会儿,又伸手摸了摸气缸孔的内壁,扭头朝老冯说:“这缸体浇得好。你看这气缸孔,精镗完还有珩磨纹,一层一层的,纹路深浅均匀,浇铸的时候铁水温度刚刚好,没气泡没缩孔。”
老冯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上说了一句:“那还用说,我盯了整整一宿。”
“一宿算什么?我干木模干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厂里自己浇拖拉机缸体,这玩意儿要是成了,你老冯往后跟人吹牛都有资本。”
老冯没接话,嘴角却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韩工从部里打来电话,是老郭接的。老郭在办公室接了电话,挂了之后跑到技改区跟林远说:“韩工问你零件齐了没有,说部里把硬质合金钻头批为全国标准配件了,下个月正式发文。他还问你这拖拉机什么时候能试车,说试车成功了部里要派人来看。”
林远正蹲在地上整理装配图,抬起头说:“硬质合金钻头的事我知道,四川那边上个月就全面用了。拖拉机试车估计得下周。”
“那我这么回他?”
“这么回就行。”
下班前,易中海从军工件区走过来。他手里攥着千分尺,站在技改区边上,没往里走,只是看了看地上那排零件,又看了看正在翻装配图的林远。
老赵正把磨好的刮刀往工具箱里放,抬头看见易中海,两人对视了一眼。
易中海说了句“零件都齐了”,老赵说“齐了”。
两人没有多余的话,易中海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工位。
易中海回到钳工台前,把千分尺放回工具箱里,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茶。茶已经凉透了,入口发涩。
老郭从门口经过,见他一个人站在那儿,说了句“老易,你那徒弟媳妇还没来报到,你倒先把工位收拾出来了”。
易中海把缸子搁下:“早晚的事。”
老郭也没多说,端着自己的缸子走了。
傍晚,林远回到四合院,刚把自行车支好,阎埠贵就从西厢房出来了。他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走到水池边,也不急着开口,他先是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林远脸上的神情,目光在他眉宇之间来回扫了几遍,试图从那副平静的面容里看出点端倪来。
“林远,你们那个拖拉机零件都齐了?”他终于开口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齐了。”林远的回答简短得几乎听不出情绪起伏。
“那什么时候装?”阎埠贵紧接着追问,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
“快了。”林远依旧惜字如金,仿佛多说一个字都会浪费力气。
阎埠贵耐着性子等了片刻,见对方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只好又开口:“装起来得多久?”
“装装看吧。”林远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再问的意味。
阎埠贵又耐心地等了一会儿,可林远始终沉默,连个眼神都没再给。他只好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换了个角度继续问:“那装好了是不是得试试?能跑多快?”
“试了才知道。”林远的回答依旧滴水不漏,既没否认也没透露任何实质信息。
这下,阎埠贵终于彻底放弃了追问的念头。
他叹了口气,端起手边那个印着红字的旧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往回走。
走到门口时,正碰上三大妈在院子里收晾晒的衣裳,便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林远,嘴是真紧。我就问了几句,他一个字不多说,跟块石头似的。”
三大妈一边麻利地把衣裳从晾衣绳上扯下来,一边头也不抬地回道:“人家忙了一天了,你少问两句吧。再说了,他告诉你又能怎么的?你是能帮他装零件,还是能替他开拖拉机?”
“我是关心。”阎埠贵辩解道,语气里多少带点不服气。
“你那是关心?”三大妈把衣服胡乱团成一团,连叠都没叠就往屋里走,“我看你是想看看有没有便宜可占,别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阎埠贵被这句话噎得一时语塞,只得闷着头端着缸子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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