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赊刀落账,即成报应。这是丁零之所以成为周羊报应身的根由。
此时周羊若回应了纸上的八个墨字,他便会如昨夜一般,心神顷刻依附在丁零身上,回到丁零所在的大梁村里。
但眼下不是‘落账’的好时机。
是以周羊翻过第二页,看着一片空白的第三页。
他心头微动:“接下来收集遗言遗影,《赊刀账》上第三页的内容,也会陆续显现了。
“不知第三页又会给我带来一个怎样的报应身?”
未有多想,周羊旋而合拢书册。
他把书卷又插回后腰带上,走出棚屋,拎起靠院墙搠着的那根铁铲,出院门平路去也。
下午的时候,阿福笑呵呵地进了打铁棚子。
“昨儿我说了要教你打铁抡大锤,你怎么不提醒我?”
阿福脸上挂着笑,向周羊问道。
周羊闷声回道:“本来打算下午和你说的,我们想一块去了。”
“行。”阿福捞起工具堆里的一柄铁钳,用之夹来一块铁锭,转手插进了炭火炉内。
周羊便蹲在炉子旁,奋力拉扯对着炉口的风箱。
风箱呼哧呼哧作响,炉上的火将铁锭舔得通红。
这时候,
阿福直接伸手进炭火中,徒手抓起了透红的铁锭。
尽管此般情形,周羊早已见识过,如今亲临现场,犹觉得毛骨悚然!
“叮!”
阿福抓起旁边的小铁锤,用之敲了敲铁砧,抬目似笑非笑地瞟了周羊一眼,阴恻恻地出声道:“打铁可是个力气活……
“像你这个样子,手上没力,弱不禁风。
“一天能砸几锤子铁块呢?
“做不好工,挣不得工钱,你怎么给自己挣够开示礼上要用的脂膏呢?”
开示礼……
周羊再一次从阿福口中听到了这个东西。
他不知阿福为何忽出此言,只是摇头分辩道:“我努努力……”
“只是努力,怕也不行啊……”
“你得像我一样——
“用你身上这张皮,用这张皮浑身的孔洞来呼气,吸气……气力才能源源不断地增长……”
阿福慢条斯理地说着。
随着他话音徐徐落下,一阵如毒蛇吐信般的细微气流声,在屋子里响了起来。
那微弱地气流声,在片刻之后就变得极其尖利!
犹似是野鬼坐在坟头哭!
群鬼哭嚎声,从阿福浑身上下传出!
周羊看到阿福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出现了如蚂蚁洞般密密麻麻的小孔,每一个小孔都在卷动气流,每一个小孔都发出了那野鬼哭嚎的声音!
阿福整个‘人’这时都变得极其干瘪!
他分外干瘪的手掌,攥住了那块渐作暗红色的铁锭!
暗红铁锭竟像是面团般被他随意揉圆捏扁!
这是何等惊人的力量?!
凭着让皮肤张嘴呼吸,阿福的力量一瞬间暴涨到了匪夷所思的程度!
此时,他那条干瘪的手臂,倏而伸向周羊——
周羊本能地想要闪避,却根本避之不及!
那只布满‘蚁穴’的手掌,一下子搭在了周羊的肩膀上。
冰冷刺骨。
鬼哭声顺着那股刺骨的寒意,渗进周羊皮肤里——
周羊双臂皮肤上的毛孔,一瞬间化作一张张漆黑大口,被某种极致的恐怖压迫着,哭嚎了起来!
这一刻,周羊与自己手臂这张皮上的所有毛孔心意贯通!
“这些‘鬼之口’,每一回呼吸,吸的都是你的血和肉,呼出来的,便是它的气……
“你这会儿得学着叫它闭上嘴才行,否则肯定被它吃得骨肉精光。
“我能让你身上这张皮开口,也能让它闭上嘴。你得先听我的话才行啊……”
阿福撤回了胳膊,他阴险地看着双臂生出诸多漆黑孔洞的周羊,呢喃般地低语着。
周羊双臂上,那些‘鬼之口’短短几次呼吸,即令周羊双臂内生出一种爆炸般的力量感。
此种力量感随着鬼之口不断呼吸,仍在不断膨胀。
周羊心神震动!
十余次呼吸间,他感知着自身的臂力不断增涨。
瘦若麻杆的胳膊上,竟渐渐浮凸出肌肉块垒!
也与此同时,周羊看到自己双手指甲盖的色泽,须臾惨白!
长在他双臂上的这些鬼之口,固然能让他臂力暴涨,但亦需他以自身的血肉来供养它们!
冷汗唰地渗出眉头,周羊大睁着眼,直勾勾盯住对面的阿福。
阿福浑身上下都长满了鬼之口。
那些漆黑大口,发出整齐划一的鬼哭声!
与阿福相对,周羊双臂上这些鬼之口的呼吸声起伏不定,纷乱如潮,与阿福大相径庭!
“如何让它们闭嘴?!”
诡异呼吸声如浪涛迭起,周羊心神须臾狂乱。
“只要听我的话,就能随时关上这些鬼之口……”
阿福阴恻恻地言语着,遍身‘鬼之口’中,涌出血雾,凝成一个血淋淋的剥皮人。
周羊双臂上,鬼之口吐出的鬼之气息,尽被那剥皮人攫取。
剥皮人裸露在外的血肉上,肉芽丛生,竟生出一副与周羊一模一样的皮囊!
“呼……吸……”
它胸膛起伏,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周羊双臂间的鬼之口同步开合,瞬间形成了规整的节奏。
顺从这个节奏,只要周羊起心停止呼吸,手臂上这些鬼之口,自然就能关闭!
“阿福要用这种方式控制我!
“我顺着它说的去做,就会变成它的傀儡!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我不甘心!”
强烈的危机感如同一把钢凿,凿穿了周羊心神间的混沌!
不甘旋而如火般点燃他的所有念头!
“我绝不做鱼肉——”
周羊攥紧双拳,猛然拉扯着自身的鬼之气息,要将那些气息全都扯回!
一须臾,那道诡异人形崩断与周羊的气息牵扯。
那层逐渐完善的皮囊,顿时开始溃烂!
溃烂皮囊下,又显露出那个血淋淋的剥皮人!
它猛烈颤栗,鬼哭不断:
“呜啊啊啊——”
血浆从它身上如瀑喷涌,竟将周羊的视野也涂抹得猩红!
浓烈的恐惧同时像一把尖刀照着他的眼睛扎来,他下意识躲闪,根本不敢直视那道人影!
这个刹那,他甚至又生出了屈从那个剥皮人的心思!
但在下一刻,周羊陡地抬起眼帘,眼仁震颤着,目光再一次迎上了那道剥皮人影,迎向那宛若要剜进自己眼睛里的尖刀般的恐惧:
“来!我不怕你!
“我绝不任凭鱼肉!”
恐慌在周羊心底如水沸腾!
然而在这一汪沸水中,他的某些念头久经考验,亦愈发坚顽!
那些在他身外狂乱飘摇的鬼之气息,被他那些坚顽的念头引导着,在他身外汇拢成了一道模糊的影子!
“呼……”
这道影子形成的一瞬间,周羊手臂上的鬼之口呼出最后一缕气息,便纷纷关闭!
周羊再抬眼看向对面——
阿福身边,又哪有甚么剥皮人形?
“这么快就能掌握‘正念锁’啊……”
阿福看着周羊身上的漆黑孔洞尽皆消失,上下打量着周羊这副躯壳,目光幽微。
他隐隐感觉周羊的‘鬼之呼吸’不对劲。
但此下周羊身外渐散的鬼之气,又让阿福找不到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这时候,周羊忽然开口追问,打断了阿福的心绪:“我身上这是怎么了?
“你在我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他一面说着,一面顺手就抄起了铁砧旁的一柄大铁锤。
那把十余斤重的打铁锤,以往周羊哪怕只是将之举起,都觉得双臂抖颤,两股战战。
而今他将这锤子一拿上手,便只觉得这锤子并不重。
于他眼下的气力而言,甚至十分趁手!
他直觉自身能把这柄大锤给舞起来!
——方才,他双臂毛孔‘张嘴呼吸’,耗损了他的气血,却也令他的力量一时暴涨。
尽管这份力量像水一样,终究会随时间推移,从他体内流失干净。
但眼下掌握力量的感觉,却又是真真切切!
周羊持铁锤与阿福对峙。
浑身毛孔仍张开着,瘦削若骷髅的阿福,阴森森地盯着周羊:“狗崽子确是比那个曹庆要强一些,有些胆气。
“否则也不是曹庆死,你反而能活下来……
“不过,‘鬼之呼吸’的法子,是我传给了你。
“你真的觉得,你能凭它带给你的这点儿力量,奈何得了我?”
周羊再次从阿福口中,听到了曹庆的名字。
他收集来曹庆的遗影,更清楚曹庆就是被阿福所杀!
阿福杀死了曹庆,却留下了他。
甚至教给了周羊这个能短暂提升力气的方法——鬼之呼吸……
“阿福想要干什么?
“他觉得曹庆不值得他消耗力气,所以把曹庆杀死——曹庆……甚至或许被他整个吃掉了……”周羊看着阿福浑身皮肤上那一张张漆黑之口,他瞳孔紧缩,“但他留下了我……
“或许我于他而言,还有些培养价值。
“所以他暂时把我养起来,教给我鬼之呼吸,免得我早早死了。
“他豢养我,也是把我当作了一头肉猪。
“一个可以即开即食的应急罐头?”
周羊眼神冰凉。
体内鬼之呼吸带来的力量,如潮水般褪去。
他手掌一松,那柄铁锤咣当砸落在地。
阿福看着周羊当下状态,满意地咧嘴笑了笑。
那点不对劲的感觉,被周羊这一下搅扰,彻底烟消云散。
他随后拿钳子从火炉里夹起炭块,丢到角落的铁盆中去。
自顾自蹲在那铁盆边,从怀中抽出了一沓圆形方孔的纸铜钱,也丢到铁盆里引燃。
铁盆中火焰窜动,阿福身上那些蚁穴般的孔洞,不断蠕动着,把纸钱燃起的青烟都吸了下去。
等到盆中纸钱燃尽,他再站起身来,身形模样已和先前一样,不见丝毫干瘪之态了。
阿福在铁盆里点燃的纸铜钱,就是官村通用的货币。
每日周羊下工后,阿福就会给他一些纸铜钱作为工钱。
而周羊一天的工钱,是一两重的纸铜钱。
他一直以为,纸钱除了晦气之外,别无作用。
从未想到,点燃这些纸铜钱,竟是能弥补‘鬼之呼吸’带来的耗损?!
阿福神色冷淡下去,他又从怀中抽出一沓纸铜钱,放在旁边的桌子上:“‘鬼呼吸’的法子,于你有益无害。
“你以后总会发现。
“但这个法子,我传给了你,你却不能传给其他村民。
“若叫我看到有第二个人运用‘鬼呼吸’,你和他就都活到了头。
“今天你可以早些下工,自取工钱罢。”
说完话,阿福头也不回地走出棚屋。
周羊在原地呆站良久,才哆嗦着把纸钱揣进怀里,匆匆而去。
行至僻静无人处,他往房屋夹角里一藏,随手抽出了后腰带上的《赊刀账》。
他脸上惊惶之色尚未褪尽,眼神里却已是一片清明。
翻开《赊刀账》第一页,周羊从自己的履历中,赫然看到‘能力’那一栏,新增的一行墨字:
鬼之呼吸:正念锁(第一层)。
盯着这一行字,周羊眼神倏忽释然:“果然摆脱不了这个鬼呼吸啊……
“既然摆脱不了,那就接受也好。
“鬼之呼吸我要学,我的命,也得要我自己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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