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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上中天。

    两名乐工轮流背着南郭平,一路磕磕绊绊回到司乐署时,已是下半夜。

    刚跨过门槛,身后大门“咣当”一声关紧,铁锁从外面扣死。

    紧接着,是甲士列队脚步声,将整座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他被放在直庐床上,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躺着一动也不想动。

    没过多久,院门推开,两名太医提着药箱,跟在一个小寺人身后走进来。

    上年纪老太医蹲在床边,先是翻了翻他眼皮,又伸手在他胸口轻轻按了按。

    南郭平没忍住,闷哼一声。

    老太医立刻缩回手,换个位置继续按。

    “大司乐这是受了内腑震荡,伤及了根本。”

    老太医站起身,捻着胡须,下了定论。

    “所幸没有性命之忧。接下来务必静养,切忌动怒操劳。下官这就开个方子,之后会每日派人按时将汤药送来。”

    “有劳太医。”

    两名太医和小寺人离开后,帮忙的乐工也退出去,门被从外面轻轻带上。

    屋里只剩下南郭平一个人。

    他直愣愣地盯着头顶房梁,脑子里翻来覆去就只有一件事。

    这次留下的破绽,太多了。

    第一个,迷药。

    满殿文武百官,除了发疯的薛公,全都中了招。

    为什么他南郭平偏偏就没事?

    齐湣王只要随口问上一句,自己该怎么回答?说自己天生异禀,百毒不侵?鬼才信。

    第二个破绽,才是真正要命的。

    他召出十九个鬼兵围攻薛公时,那些乐工离得远,又被殿中乱象吓破了胆,未必看得真切。

    但凝霜当时就在近处,极可能已经看清鬼兵现身的经过。

    要是她把这件事捅到齐湣王那里……

    南郭平撑着身子坐起,胸口被牵动,一阵钻心疼痛让他呲了呲牙。

    只有走一步看一步,想再多都没用,手里没有能掰手腕的本钱。

    拿出那截玉哨,凑到油灯前照了照,里面空空如也。

    放下玉哨,他又从贴身口袋里,小心地捏出五粒血丹砂。

    一粒是薛公的魂魄,两粒是掌舞使的,剩下两粒是禁军甲士的。

    那粒装着薛公魂魄的血丹砂,明显比另外四粒大了一圈,颜色也更深。

    这是眼下仅有的保命底牌,但都需要时间温养,现在根本不堪用。

    对了,还有从田律身上顺来的东西。

    从袖子暗袋里,把那一大把东西倒在床上。

    一块半透明石头,鸡蛋大小,棱角分明,在灯火下,能隐约看见石头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看不出是什么名堂,材质不像玉,也不像水晶。

    先收着,不管是宝石,还是别的什么宝贝,实在不行还能拿去换钱。

    另一样东西,是个巴掌大小册子,材质很奇特,摸起来像纸又像皮,手感十分细腻。

    封面上没有字。

    正要翻开,发现书页之间夹着个东西。

    抽出来一看,正是田律之前用过的那张纸符。

    符纸泛黄,入手比寻常纸张要厚实坚韧许多,上面用金色笔画绘制着密密麻麻的纹路,彼此交错,几乎铺满整张符纸。

    只是,田律当初拿出这张符时,上面有金光流转,现在却毫无动静,摸上去也就比普通黄纸厚实些。

    把纸符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没发现其他异常。

    又将册子从头到尾仔细翻了一遍,除了这张符,里面再没别的东西。

    册页上有字。

    他重新翻开第一页,一行潦草篆字映入眼帘。

    《引气培元功》。

    再往下看。

    “天地初分,清浊立判。人禀五气,列象三才......”

    才看了不到三行,他呼吸都快停了,想起齐湣王和薛公的对话。

    “原来,十一年前那场诛仙大战,最后是你得到了仙法。”

    仙法!

    这就是那部仙法!

    齐湣王后来在薛公尸体上摸来摸去,找的就是这玩意儿。

    谁都没想到,薛公竟然把这东西交给了田律,更没想到,最后,竟便宜了他这只蚂蚁。

    强行压下心头狂跳,继续往下翻。

    篆字写得有些潦草,但他现在除了个别生僻字,读起来基本没什么障碍。

    越往后看,心跳得越快。

    册子里详细记载了修炼步骤和境界。

    引气入体,是修仙的根基,共九重,第一重感气境。

    功法里详细写每一重具体运气路线和窍门。

    把册子凑到油灯前,从头开始,仔仔细细地研读。

    第一重:感气境。静室危坐,口鼻闭息,天地有气,如风过林.....

    他放下册子,在床上盘膝坐好,胸口一抽一抽地疼,咬着牙硬是忍住。

    按照书上所写的呼吸法,将感知慢慢向外延伸。

    什么都没有。

    空气还是空气,屋子还是屋子,除了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有点凉,屁的特殊感觉都没有。

    他又换了个姿势,调整呼吸频率。

    还是没有。

    一直折腾到窗外天色泛白,一整夜,毛都没感应到一根。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来这修仙也不是那么容易,哪有一夜就成的道理。

    当务之急还是先给玉哨充能,这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保命玩意儿。

    天亮后,太医署的人准时送来汤药,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去。

    吃过早饭,拖着病体走出直庐。

    外面甲士比昨晚又多了一倍,一个个跟门神似的杵着。

    南郭平扫了一眼,径直往闻韶殿走去。

    殿里比往日冷清了许多。

    许顺、田竣、田丰、吴庆四个署官迎上来,一个个脸色都不太好看。

    田竣向前一步,拱了拱手。

    “大司乐,人员已经清点完毕。”

    “还剩多少?”

    “昨夜回来的乐工,加上司乐署内原本留守的,总共一百三十七人。”

    田竣声音沉重,“署内的署官,如今也只剩下我们四个了。”

    南郭平视线扫过殿内那些零落的人影,一个个面如死灰。

    “昨晚的事,从今天起,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谁要是嘴上没个把门的,不用等大王来处置,我先亲手处置了他。”

    下面鸦雀无声。

    “好了,继续练习《九幽壮魂律》。”

    他看向田竣和田丰,“以后,曲子引导就由你们两个一起负责。”

    “诺!”

    这俩是薛公那边的人,现在薛公死了,他们就是没了主子的狗,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一个比一个听话。

    这种要命的活,当然得交给这两个倒霉蛋。

    竽声再次响起,《九幽壮魂律》诡异曲调在闻韶殿里回荡。

    南郭平这次没有开阴眼,两只眼睛到现在还又红又肿,开阴眼的滋味太酸爽,能不用,还是尽量不用。

    他盘膝坐在乐台上方,闭着眼,继续尝试感气。

    一天很快过去。

    傍晚收工时,拿出玉哨看了眼,透明管壁内侧,附着一层薄薄白色絮状物。

    虽然少得可怜,但有总比没有强。

    那五粒血丹砂,表面也浮起一层淡淡流光,比昨天刚收进来时凝实了些。

    唯一的遗憾,就是那《引气培元功》,依旧没有半点进展。

    晚上,直庐内。

    他不死心,又盘膝坐在床上。

    就不信这个邪,田律那老小子都能练出那样的身手,他南郭平凭什么不行?

    闭眼,调息,将感知向外延伸。

    一刻钟过去,没有。

    两刻钟过去,还是没有。

    把呼吸压到最缓、最细,几乎感觉不到自己在呼吸。

    不经意间。

    他“看”到面前虚空中,有一丝极细、极淡的东西,正蜿蜒着飘过。

    屏住呼吸,集中全部注意力,去“看”那一丝东西。

    那根丝线还在,正漫无目地从他感知范围内游过。

    灵气。

    这就是灵气!

    他立刻按照功法里所写的引导之法,用意念去牵引它。

    嗖!

    那一丝灵气顺着他的眉心,径直钻入体内,从胸口某个地方一闪而没。

    什么感觉都没有,太少了,少到几乎察觉不到。

    再次感应,周围一片空荡荡,再也找不到第二丝。

    就这?一丝?

    这还怎么练?这空气里根本就没灵气,引气,引个屁啊!

    他烦躁地搓搓脸,想起那块石头,那里面有什么东西游动。

    赶紧把那块半透明石头拿出来。

    凑到眼前仔细看,石头内部那些缓慢流动的东西,

    和刚才感应到的那丝灵气,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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