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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郭平起身整整衣冠,跟着寺人穿过一道帷幕,又过一道门,内殿豁然开朗。齐湣王坐在榻上,面前摆着一张矮案,案上茶碗还冒着热气。
他身穿素白常服,头发随意束着,看上去神态松弛。
南郭平在五步外停住,撩袍跪下,双手伏地。
“臣,南郭平,叩见大王。”
齐湣王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
“起来说话。”
“谢大王。”
“伤怎么样了?”
“回大王,已无大碍,只是……右臂筋脉受损,短期内恐怕无法吹竽。”
得先把这话堵上。
万一齐湣王一时兴起,来一句“那你现在吹一曲给寡人听听”,那乐子就大了。
“无妨。”
南郭平悄松了口气。
殿内安静了几息,齐湣王放下茶碗,目光落到他身上。
“寡人本欲令卿多歇几日,无奈事势迫人,那日行刺之人,已是乐队里揪出的第四人。”
“可靠线报,至少还有三名奸细,蛰伏在队伍之中尚未动手。”
南郭平身体绷紧。
一支三百多人的吹竽队伍,前后塞了七个刺客。
一个乐队,搞得跟筛子一样。
吹竽队伍能接近齐湣王不假,但刺客想杀王,办法多得是,为什么偏要往吹竽队伍里钻?
“大王,臣有一事不明,区区吹竽队伍,为何会引来这么多刺客?”
齐湣王看了他一眼。
“这个,以后你会知道。”
南郭平把后面的问题咽回去,大王不想说,那就不能问。
齐湣王从榻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寡人有件紧要差事,交与你办。”
南郭平立刻绷直身体。
“臣万死不辞。”
齐湣王转过头看他,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声。
“别急着万死。”
他背着手,声音不急不缓。
“十日之内,寡人要一支三百人的吹竽队伍。”
南郭平脑子里卡了一下。
三百人?这位爷不是爱听独奏吗?
原来那三百人的乐队,被你砍头的砍头,吓跑的吓跑,现在能有多少?
齐湣王继续说。
“三百人,每人都要熟知乐理。”
“最重要的是,这三百人里,不能有奸细。”
南郭平掌心沁出汗,找奸细、筛人、还要凑齐三百人,十天。
他脸上纹丝不动,嘴上答得干脆。
“臣,定不负大王所托。”
齐湣王看了他一息,从桌上拿起一把青铜短剑。
“这是寡人随身佩剑,持此剑,一旦发现可疑,可先斩后奏。”
南郭平上前一步,双手接过。
剑柄上的冰凉还没捂热,齐湣王又说话了。
“如有差池,不用再来见我,用这把剑自刎即可。”
“去吧。”
南郭平双手捧着短剑,躬身退出。
走出殿门,走下台阶。
晨风灌进领口,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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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司乐署时,师秋正在院里踱步,看见他回来,慌忙迎上去。
“大夫,可见着大王……”
话说了半截,师秋目光落在南郭平手里,整个人呆住。
那剑柄上的纹饰,宫中上下都认得。
齐王佩剑。
师秋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大夫,这……这是大王的……”
“嗯。”
南郭平径直往屋里走,坐到主位上。
“把所有人集合起来。”
师秋愣了一下:“所有人?”
“司乐署管辖之下,能集合的,全部集合,乐工、官员、属吏,一个不落。”
“一刻钟之内。”
“诺!”
一刻钟后,闻韶殿。
南郭平站在高台上,握着腰间那把剑,看着底下攒动的人头。
台下三百多号人,黑压压坐了一片。
就是这里。
几天前他穿越过来,就坐在后面角落里那个位置,像只待宰的鸡。
师秋从侧面走来,沉声禀报。
“大夫,全部集齐!共三百一十二人。”
“吹竽乐工,二百三十七人。吹笙乐工,二十八人。”
“鼓瑟乐工,二十二人。编钟乐工,十五人。属官,十人。”
南郭平听完,挥了挥手,师秋立刻退到一旁。
大殿里落针可闻,三百多双眼睛,看着台上这个年轻人。
有些人认得他,有些人只听过他的名字。
南郭平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清晰洪亮。
“我是南郭平,新任大司乐,从今天起,司乐署归我管。”
“废话不多说,就三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吹竽队伍,从今日起俸禄加倍,其余乐器组,若愿转入竽队者,即刻报名,享同等待遇。”
底下响起一阵低沉的嗡嗡声。
加倍?有几个笙队和瑟队的乐工,互相交换眼色。
南郭平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会吹竽的,三日之内学会,由属官和老乐工负责教。现在想走的请自行离去,不追究,不扣俸。”
嗡嗡声更大了些,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面露难色。
南郭平缓缓抽出腰间的剑。
噌!
清越金属声在大殿里回荡,青铜剑身映着殿内灯火,泛着幽暗光泽。
所有议论声戛然而止,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第三。”
南郭平将剑平举,剑尖遥指向台下。
“这把剑,大王亲赐,三日后学不会者,我亲手砍下他的脑袋。”
“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
三百多个声音同时响起,没一个敢慢半拍。
南郭平点头。
“好。现在,会吹竽的留下,不会的由师乐正安排分组教学。”
师秋立刻领命,开始调度,不会吹的被领走,编钟和鼓瑟组也跟着散去。
约莫半炷香功夫,大殿里终于安静下来。
南郭平数了数,留下的,共一百零九人。
都是会吹竽的。
这一百零九人抱着竽,抬头看着台上的新大夫,等待着下一步指令。
南郭平走下高台,走到乐队正中,找了个空位坐下,只说了四个字。
“《束马悬车》。”
周围乐工面面相觑。
短暂寂静后,前排一位乐工率先吹响引子,其余人立刻跟上,一百多管竽声顷刻间交织在一起,响彻大殿。
南郭平坐在人堆正中间,什么都没拿,什么都没吹。
左边一个三十来岁汉子,斜眼瞄他一下。
右边一个瘦高个,偷看了两眼。
新来的大司乐,不指挥,不监工,就这么空着手坐在乐工中间,一动不动。
这是什么章法?
没人敢问,那把剑,就别在他腰上。
南郭平闭着眼,宽大袖袍下,左手紧紧握着玉哨。
竽声在闻韶殿里回荡,一百零九人同一首曲,同一个节奏。
一曲终了,他睁开眼:“再来。”
一百零九管竽再次响起。
就这么吹着,一首接一首,《束马悬车》吹完,又是《白云谣》《鹿鸣》《阳春》……
日头升至中天,南郭平睁开眼,抬手打断。
一百零九个人放下竽管,有人揉嘴唇,有人活动脖子,有人长出一口气。
吹了一上午,嘴皮子都木了。
“歇一个时辰,吃饭。”
师秋早就安排好一切,厨子把饭食送到偏殿,一人一份。
南郭平跟着众人走进偏殿,找了张案几坐下。
粟米饭,一碟腌萝卜,一碗肉汤,汤里头飘着两片薄肉,几块萝卜。
比前几天那碗洗脚水强太多,至少是热的,至少有肉,虽然薄得能透光。
乐工们脸上都带着意外,往常宫中管饭,乐工这个级别,能有碗稀粥配个黑饼就不错了,今天居然有米饭、有肉汤。
吃过饭,南郭平没急着开工。
他走到廊下无人角落,从袖中掏出玉哨,管壁内侧,多了十几根细密白色棉絮。
半天功夫,十几根,在东闾塾,三十个孩童读了整一天书,才多了“一丢丢”。
下午的竽声比上午更整齐,乐工们渐渐进入状态,手指按孔动作越来越流畅。
南郭平依旧坐在人堆里,闭着眼,纹丝不动。
日头偏西,闻韶殿外光线转暗,他睁开眼,再次抬手。
竽声停下。
“今天到这里,明日卯时集合,继续。”
一百零九人如蒙大赦,抱着竽鱼贯而出,有人一出门口就开始甩手,有人嘴唇肿了一圈,走路都在打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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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马车上,南郭平掏出玉哨,管壁内白色棉絮又多了一层。
估算一下,一整天积攒的量,比那天晚上二百多人吹一整夜还要多。
那晚的量,只够回溯短短几息,今天这些,大概也就够回溯……十来息。
不够,远远不够。
但方向是对的。
到家时,天色已擦黑。
刚走到第二进院子,就看见西厢房灯亮着,一个修长身影映在窗纸上,坐得笔直。
妹妹小跑上来。
“哥,蔺先生下午就到了,阿母安排他住在西厢,还给配了个仆人伺候着。”
南郭平伸手摸了下她的头,挤出一个笑。
“嗯,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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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刻钟后,正房内。
油灯火苗蹿了两下,那把剑搁在案上,青铜剑身泛着冷光。
南郭平把门栓插上,走回桌边坐下,看着对面的蔺相如。
“蔺兄,我有件事,想请你拿个主意。”
“主公请讲。”
成为门客后,蔺相如很自觉改了称呼。
南郭平没绕弯子,从圆脸刺客行刺,到今天进宫面圣,把齐湣王的原话,一字不落地全部说出。
当然,关于回溯时间的部分,他只字未提。
屋里安静了一阵。
蔺相如没有立刻开口,拇指轻轻摩挲着食指关节,目光落在地面某一点上。
过了约莫二十息,他抬起头。
“救驾那天,主公是如何发现那是刺客的?”
南郭平一愣,把之前给齐湣王吹过的牛皮,又吹了一遍。
蔺相如听完,又沉默了一阵。
然后,用很慢的语速开口。
“笙瑟编钟加起来不过几十人,主公见过哪家诸侯,为了排场单单一个竽队,就要三百人?”
“再看刺客,前后查出四个,其他器乐队一个没有,偏偏这三百人的竽队,就塞了七个。”
他身体往前凑了凑。
“想要找出三名隐藏的刺客,不难。”
“就看主公这大司乐,怕不怕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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