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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北域的风雪中,总是过得既快又慢。快的是日子,慢的是煎熬。
从十三岁到十九岁,整整六年。
六年间,虞清欢每月朔望之夜都会去听松院。陈寿起初还有些疑心,派人监视了几次,却发现沐春歌确实只是在“调理“这具容器的根基,甚至几次调理之后,虞清欢承受灌气时的耐受度反而提升了。他便渐渐放下了戒心——在他眼中,沐春歌不过是一个痴迷于“正统修炼“的迂腐修士,所做的一切,终究是在为他培养更完美的容器。
他不知道的是,在那些漫长的深夜里,沐春歌教给虞清欢的,远不止“调理“。
她教她《归元诀》——一套南域苏家不外传的养气心法,能在不刺激混沌之力的前提下,一点点壮大本命真气。
她教她《北斗剑诀》——逐星剑的配套剑法,共七式,每一式都对应天上的一颗星辰。剑走轻灵,意在先,招在后,与混沌之力的狂暴霸道截然不同。
她教她辨认草药,教她如何在重伤时自行封脉止血,教她如何在极度痛苦中保持神智清明。
“修炼不是只有打坐和挥剑,“沐春歌曾这样说,“修炼是学会在任何境地里,都给自己留一条退路。“
虞清欢学得很苦。
比做容器时还苦。
因为做容器时,她只需要承受。承受药池的腐蚀,承受灌气的撕裂,承受抽血的虚弱。那些痛苦是外来的,她可以将自己的神魂缩进某个角落,冷眼旁观肉体的哀嚎。
可修炼不同。
修炼要求她主动地、一次又一次地,将自己的意识沉入那片被混沌之力占据的废墟。她要“看见“那些焦黑的经脉,要“感受“那些断裂的经络,要在剧痛的洪流中,硬生生开辟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河道。
每一个大周天的运转,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
起初,她连一个周天都走不完。走到一半,便会因混沌之力的反噬而痛晕过去。沐春歌会及时将她从走火入魔的边缘拉回来,喂她喝一碗苦涩的安神汤,等她醒来,再从头开始。
“再来。“沐春歌从不安慰她,只是这样说。
于是她便再来。
一次,两次,一百次,一千次。
春去秋来,听松院的墨松下,那方三尺见方的空地里,渐渐被她的脚印踩出了一圈浅浅的痕迹。雪落了又化,化了又落,她的身影在炉火前从单薄变得挺拔,从枯瘦变得柔韧。
十五岁那年,她能完整地运转三个大周天了。
十六岁那年,她第一次在没有沐春歌辅助的情况下,独自将真气运行了一个周天。虽然运行到一半时,经脉还是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可她咬着牙,硬是一寸一寸地挪了过去。
十七岁那年,她开始练剑。
逐星剑在她手中,起初沉得像一块生铁。她的腕力太弱,剑招走不到一半便已歪斜。沐春歌便让她在剑柄上系一块石头,每日挥剑三千次。
“剑是手臂的延伸,“沐春歌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卷书,偶尔抬眼纠正她的姿势,“手腕要松,松不是软,是像柳条一样,风来则弯,风去则直。你的混沌之力太刚太猛,若不能学会'松',将来必被其反噬。“
虞清欢便一遍遍地挥。
从寅时到辰时,从辰时到午时。她的手腕肿了,消了,又肿了,生出厚厚的老茧。她的肩膀脱臼过两次,都是沐春歌帮她接回去的。接回去之后,继续挥。
十八岁那年,她已能将《北斗剑诀》的前三式使得有模有样。
“天枢·破晓。“
“天璇·回风。“
“天玑·裂空。“
剑光在墨松下闪烁,清冽如秋水,不带一丝黑紫色的混沌之气。那是纯粹的真气,是虞清欢用六年时间,从混沌废墟中一点点抠出来的、属于自己的力量。
十九岁那年,冬至。
那一夜,北域下了六年里最大的一场雪。鹅毛般的雪片从铅灰色的天幕上倾泻而下,将整个混沌神殿都裹进了一片苍茫的白。寒风呼啸,像是千万头野兽在同时嚎叫,连神殿深处那座最高的塔楼都在风雪中微微震颤。
听松院里,炉火燃得极旺。
虞清欢盘膝坐在墨松下。她没有穿棉袍,只着一袭单薄的青色劲装,任由雪花落在肩头、发梢,然后被体温融化成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里。
她正在冲击凝玄境。
塑源九阶之后,便是凝玄。凝玄之境,重心在于将本源之力凝为实质,道途初显端倪,可于识海中凝结“道种“。这是修炼路上第一道真正的门槛,跨过去,便是另一番天地;跨不过去,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经脉寸断。
沐春歌站在她身侧,神情凝重。
“准备好了吗?“
“嗯。“虞清欢睁开眼。她的眸子很黑,很静,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可那井底深处,却有一团火在燃烧。
“记住,“沐春歌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凝玄的关键,不在于'凝',而在于'认'。你要在识海中,找到属于你的那颗'种子',然后承认它,接纳它,让它生根。你的道种,会与你的命路相连。你已点亮命路·炁,那么道种必然与'炁'相关。找到它,不要犹豫。“
虞清欢闭上眼。
她将意识沉入识海。
那是一片比六年前更加广阔、却也更加危险的空间。混沌之力在这里不再是以黑紫色雾气的形式存在,而是凝聚成了一片无边无际的、翻涌着雷霆的乌云,笼罩在识海的上方。乌云之下,是那株她用了六年时间浇灌的“炁“之幼苗。
此刻,那幼苗正在剧烈地颤抖。
它感应到了突破的契机,正在拼命地向上生长,试图冲破乌云的封锁,去触碰那更高处的、属于凝玄境的光。
可乌云不会允许。
当幼苗的顶端触及乌云边缘的刹那,无数道黑紫色的雷霆轰然劈落!
“啊——!“
虞清欢发出一声惨叫。她的身体剧烈地痉挛起来,七窍中同时渗出黑紫色的血丝。那是混沌之力的反噬——它不允许她突破,不允许她拥有自己的道种,它要将她永远困在这片被污染的废墟里,永远做它的奴隶。
“守住心神!“沐春歌的声音穿透了意识的混沌,像是一柄利剑,劈开了雷霆的轰鸣,“那是你的心魔!不是混沌之力在阻止你,是你自己在害怕!“
害怕?
虞清欢在剧痛中“看见“了自己。
她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识海的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那是十三岁的她,是刚刚被掳来神殿、刚刚失去一切的她。她的眼神空洞而恐惧,嘴里反复念叨着:“不要……不要……我会变成怪物……“
那是她的恐惧。
她害怕突破,害怕变得更强,害怕一旦踏上更高的境界,就会彻底沦为和陈寿一样的怪物。
“清欢!“
又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温柔而坚定,像是一缕穿透乌云的阳光。她“看见“了沐春歌——不是现实中的师傅,而是她识海中投射出的、一道由真气凝聚而成的虚影。那虚影走到蜷缩的少女面前,蹲下身,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你不是怪物。“那虚影说,“你是虞清欢。是会在雪地里堆雪人的女孩,是会为了妹妹拼命的姐姐,是答应过要去看海的人。混沌之力是你的枷锁,不是你的本性。突破它,不是为了变成怪物,而是为了……拥有选择的权利。“
选择的权利。
这五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虞清欢的识海中炸响。
她猛然想起了姜瑜。
想起姜瑜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她微笑着说“你要活下去“,想起那个小小的贝壳。姜瑜把生的选择权交给了她,而她却用这六年时间,将自己关在了另一座囚笼里——一座名为“恐惧“的囚笼。
“我要……选择……“
她在识海中站起身。
那株“炁“之幼苗感应到了她的意志,猛然爆发出一阵温润而璀璨的光芒。光芒所过之处,雷霆退散,乌云撕裂。幼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拔高、抽枝、散叶——
最终,在识海的最深处,凝结出了一颗种子。
那种子约莫米粒大小,通体莹白,散发着淡淡的、近乎透明的光晕。它不是金色的,不是紫色的,没有任何华丽的异象,只是静静地悬浮在识海中央,像是一颗被埋在灰烬里、终于重见天日的珍珠。
那便是她的道种。
与此同时,她体内那条被疏通了无数次的经脉河道中,真气骤然沸腾。原本气态的真气开始急速压缩、凝聚,化作一滴滴液态的真元,在经脉中流淌。所过之处,焦黑的经脉壁被一点点修复,断裂的经络被重新接续,就连那些被混沌之力侵蚀得最深的角落,也泛起了一层温润的玉色。
凝玄一阶!
虞清欢猛地睁开眼。
一口黑紫色的浊血从她口中喷出,落在雪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两口被重新点燃的深井,井底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火焰。
“成功了……“她喘息着,声音嘶哑。
沐春歌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指尖搭上她的腕脉。片刻后,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凝玄一阶。道种稳固,命路·炁与新生命路并行……“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虞清欢的眉心,那里有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纹一闪而逝,“你点亮了第二命路。“
“第二命路?“虞清欢一怔。
“精。“沐春歌说,“强化经脉与道韵,使真气运行如江河奔涌。清欢,从今往后,你的真气恢复速度、运转效率,都将远超同阶。这是……很好的命格。“
她的声音很轻,可虞清欢还是听出了那平静之下的一丝激动。
虞清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依然在微微颤抖,掌心还残留着突破时撕裂的伤口,可她却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力量——那不是混沌之力的狂暴,而是一种温润的、如同大地回春般的生机。
她抬起头,望向天空。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无边无际。可就在那铅灰色的天幕深处,她仿佛看见了一颗遥远的星辰,正穿透层层乌云,向她投下一缕微弱却坚定的光。
“师傅,“她轻声说,“我做到了。“
“嗯。“沐春歌为她拂去肩头的积雪,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你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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