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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赵接到程砚秋的电话是周四早上。“赵哥,又有活了。”
小赵叹了口气:“你们办公室是不是跟我杠上了?上次志愿军那批刚跑完,腿都没歇热乎呢。”
“这次是缅甸方向。”
小赵停顿了两秒:“缅甸?”
“对。六十年代援外军事顾问,三人失联。现在当地发现了遗骸,需要走外交程序确认和回收。”
“得,你发材料过来我看看。”
材料发过去当天下午,小赵就打回来电话了。
“砚秋,这事不简单啊。”
程砚秋说:“我知道。”
“你知道个大概。我给你细说。”小赵语速快了起来,“第一,缅甸那个地方是偏远山区,连像样的公路都没有。第二,当地政局你也知道,北部地区情况复杂,安全保障是个问题。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援外军事顾问的档案密级高,我得先跟军部保密办那边打申请解密,不然连人家叫什么名字都没法跟缅方说。”
程砚秋揉了揉太阳穴:“大概需要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三个月。看各方配合情况。”
“一个月太久了,能不能加急?”
小赵笑了:“姐,外交程序不是你催就能快的。牵扯的部门太多了。外交部、国防部、驻缅使馆、缅方外交部、缅方军方,你数,光盖章就得跑多少趟。”
程砚秋把情况跟沈北川说了。
沈北川说了一句:“那就跑。该跑多少趟跑多少趟。人在那躺了六十年了,咱们多跑几趟腿不亏。”
接下来的日子,小赵成了办公室和外事系统之间的传话筒。
一周后,保密办批了解密申请。三名失联军事顾问的身份信息终于能用了。
李德胜,1938年生,1963年受命赴缅执行军事顾问任务。
周志明,1940年生,同批派出。
刘国强,1936年生,小组长。
三个人最后一次向上级报告是1963年8月17日。之后通讯中断,再无消息。
沈北川拿到这三份档案时翻了很久。
程砚秋在旁边看着他,问:“怎么了?”
“你看他们的年龄。”沈北川指了指,“63年的时候,李德胜二十五岁,周志明二十三岁,刘国强二十七岁。都是小伙子。”
程砚秋没说话。
沈北川又翻了一页:“家属信息栏。李德胜已婚,育有一子。周志明未婚。刘国强已婚,妻子怀孕中。”
“怀孕中?”
“对。也就是说刘国强走的时候,他老婆肚子里还揣着孩子。他可能连孩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程砚秋深吸了一口气:“那他的孩子现在应该六十多岁了。”
“对。如果还在的话。”
档案解密后,小赵开始跟驻缅武官处正式对接。
驻缅武官处的何参赞回了电话。
“小赵啊,这事我们这边也重视。缅方态度还行,初步同意了中方派小队去现场。但有个条件,必须有缅方人员全程陪同。”
“这没问题。”
“还有个事,现场比较远,从仰光出发到那个村子要两天的路程,后面一段全是土路,雨季根本进不去。现在是旱季,你们要去得抓紧,再过一个多月雨季就来了。”
小赵赶紧把这个信息传回来。
沈北川当即拍板:“尽快派人过去。旱季窗口期不能错过。”
他开始通过卫星图研究那片区域的地形。缅甸北部那片山区丛林密布,沟壑纵横。六十年前的三个年轻人在这种地方失联,太容易想象是什么情况了。
“砚秋,你看这里。”沈北川指着卫星图上一条蜿蜒的线,“这应该是当地的一条山路。从他们最后的报告位置到发现遗骸的位置,如果走这条路的话,大概三十公里。”
“三十公里在那种地形里能走好几天。”
“对。所以他们很可能是在转移途中出了事。至于是遇到了什么,地形意外也好、疾病也好,得到了现场才能判断。”
两周后,一支四人小组从国内出发,经仰光转机到缅甸北部。
沈北川每天通过加密视频通话了解现场情况。
小组到达那个村子后,当地村长带他们去了发现遗骸的地点。是一处正在修路的山坡,推土机挖了不到一米深就碰到了骨头。
视频画面里,小组长汇报:“北川,这里不止一具。目前暴露出来的有两具,还有一具在旁边大概一米的位置,也有骨骼露出。三具遗骸挨得很近。”
沈北川问:“随身遗物呢?”
“水壶一个,就是之前照片里那个。一把匕首,锈得厉害了但能看出来是军刀。还有一个铁盒子,打不开,可能里面有东西。”
“小心取出来,别损坏了。所有遗物统一编号拍照。遗骸提取按标准程序来,别弄混了。”
“明白。”
提取工作花了五天。三具遗骸全部取出。
铁盒子在专业人员的小心操作下打开了。里面是一本油布包着的笔记本,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但字迹还能辨认。
是刘国强的工作日记。
最后一页的日期是1963年9月3日。距离他们最后一次正常通讯过了十七天。
日记写着:“周志明今天发高烧不退,我和德胜轮换背他走。水没了。路也找不到了。收音机三天前摔坏了,联系不上了。明天继续往南走,应该能找到河。只要找到河就能顺水出去。小周你撑住。”
然后就没有了。
沈北川看到这段记录的时候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没动。
他太知道那种感觉了。在深山里,同伴受伤,通讯中断,找不到路。
他经历过。他活了下来。
他们没有。
三具遗骸运回国内后进行了DNA比对。因为年代久远,直接比对不太可能,但通过家属后代的DNA进行亲缘鉴定。
比对结果在一个月后出来了。三人身份全部确认。
李德胜。周志明。刘国强。
程砚秋完成了确认手续后来找沈北川。
“三位的家属都联系上了。李德胜的儿子今年六十一岁了,在浙江。周志明没有直系后人,但有个侄子在。刘国强的孩子今年也六十一岁,在四川。”
沈北川问:“他儿子知不知道他爸是去了缅甸?”
“不知道。家里人只知道他'出差'了。六十年了一直以为是在国内什么地方牺牲的。”
沈北川沉默了一会儿。
“通知家属吧。该告诉他们真相了。”
程砚秋给刘国强的儿子刘建国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苍老而平静:“你好,我是刘建国。”
“刘先生您好,我是军区英烈归途项目办公室的程砚秋。”
“英烈归途?我在电视上看过。”
“刘先生,是关于您父亲刘国强同志的事。我们找到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程砚秋以为信号断了,叫了一声:“刘先生?”
“在。”刘建国的声音开始发抖,“你说找到了?找到我爸了?”
“是的。在缅甸北部。”
“缅甸?”刘建国明显愣住了,“我爸去的是缅甸?”
“是的。您父亲1963年执行援外军事顾问任务赴缅甸工作。这是当年的保密任务,所以家属一直没有被告知具体地点。”
刘建国在电话里哭了出来。六十一岁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我妈等了一辈子,她不知道我爸去了哪里,只知道他说'出差'就走了。我妈2015年走的,走之前还在问'你爸到底去了哪'。我答不上来,我真的答不上来。”
程砚秋拿着电话的手也在抖:“刘先生,现在您知道了。您父亲是英雄。”
刘建国哭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嗓子哑了:“同志,我爸那个六十年的出差,总算结束了。”
程砚秋挂了电话之后趴在桌上哭了一阵。
她回去跟沈北川复述了这通电话。说到“六十年的出差总算结束了”那句时,沈北川闭了闭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接下来办移交手续吧。让他们回家。”
“好。”
三位英烈的遗骸和遗物分别移交给了三位家属。
移交仪式很简短,不张扬。但每一位家属接过骨灰盒的时候,那种表情是相似的。
李德胜的儿子李明抱着骨灰盒一直在说:“爸,我带你回家。妈在家等你呢。”
他妈今年八十五了,老年痴呆了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每天还是会往门口走一趟。
周志明的侄子代替全家来的,他说了一句:“我叔走的时候才二十三。比我儿子还小。”
刘建国接过骨灰盒和那本工作日记的时候,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
“我爸到最后还在想办法救人。还在找路。”他摸着那些已经模糊的字迹,“他一定想回来看我一眼的。可惜没走出来。”
沈北川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在刘建国走之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刘建国反过来握住他的手:“沈中校。谢谢你。我爸出差了六十年,你帮他销了假。”
沈北川点了点头。
看着三位家属各自离开的背影,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
项目累计找回的英烈,又多了三位。
数字还在涨。路还得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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