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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磊站在军卡车厢里,怀里抱着一口棺椁。不大,木质的,上面覆着国旗。
他从上车那一刻就没松过手。
林岳在旁边看着他,说了两次让他坐下休息,张磊摇头。
“我站着。我太爷爷在里头躺了七十三年了,我站一会儿怎么了。”
林岳没再说。
车队一共六辆军卡,十八口棺椁,十八面国旗。每辆车上都有搜索组的战士守着,坐得笔直。
张磊低头看着怀里的棺椁,那面国旗的红色映在他脸上。
他小声说话,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到。
“太爷爷,我是张磊。我是您曾孙子。”
“我妈叫张美兰,我爸叫张建军,我爷爷叫张建国。就是您那个还没出生的儿子。”
“您走的时候我爷爷还在我太奶奶肚子里呢。太奶奶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
“太奶奶走的时候我还小,但我记得她跟我说过,说你太爷爷是最厉害的人。”
“我信。”
张磊吸了一下鼻子,把脸贴在棺椁上。
“太爷爷,我来接你了。咱回家。”
旁边一个搜索组的老兵听见了,把脸别过去,使劲抿着嘴。
车队走了四个小时,从东北那个山区出发,经过了两个县城。
第一个县城的时候,张磊还没注意到异常。
是林岳先发现的。
“看窗外。”林岳拍了拍张磊。
张磊抬头,透过卡车车厢的缝隙往外看。
路两边站满了人。
不知道消息是怎么传出去的,也不知道这些人是从哪来的。但他们就站在那里。
有穿着便装的老人,佝偻着背,看到军车经过的时候,颤巍巍地举起了右手,敬了一个不标准但认真得不行的军礼。
有小学生,穿着校服,举着白纸做的牌子,上面用彩色笔歪歪扭扭写着“英雄回家”四个字。
有中年男人,可能是退伍兵,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式军装,站得笔直,目不转睛盯着车队,眼泪顺着脸往下淌,但一动不动。
张磊看着窗外那些人,一瞬间喉咙就堵住了。
“他们怎么知道的?”他哑着嗓子问。
林岳说:“不知道。可能是地方上有人传出去了。”
张磊又看了一眼外面。一个大概七八岁的小女孩骑在她爸爸脖子上,小手里挥着一面小国旗,嘴里喊着什么。
隔着车厢听不清,但张磊看到了她的口型。
“英雄,回家。”
张磊的眼泪“唰”就下来了。
他不是那种爱哭的人。入伍一年,就算训练再苦再累他都没哭过。但今天他已经哭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他把怀里的棺椁抱得更紧了一些,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
林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没说安慰的话,就是拍了两下。
过了一会儿林岳开口了:“你太爷爷值得。”
张磊擦了把脸点头:“我知道。”
车队继续往前开。第二个城镇的人更多了,路两边乌泱泱全是人。有人拉了横幅,红底白字写着“七十三年,英雄归来”。
有人在路边烧纸,按照当地的风俗送亡人。
有一个老太太坐在路边的马扎上,身边放着一篮子鸡蛋,想往车上递。被人拦住了,老太太急得直喊:“让我给娃们送点吃的!他们在外头七十三年了!饿着呢!”
张磊听到这话,哭得更厉害了。
搜索组的几个老兵也都红了眼睛。车厢里没人说话,只有风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哭声。
车队开了六个多小时,终于到了A军区特战旅的营区。
营区门口已经拉了警戒线,仪仗队列好了队形。军乐队的人也就位了。
但张磊首先注意到的,是站在门口最边上的两个人。
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牵着一个扎两个小揪的小不点。
那小不点穿着一条粉色的裙子,站在那里踮着脚尖往这边看,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车队停稳了。
张磊抱着棺椁下了车。他腿有点麻,站了六个多小时没挪过地方。但他不在乎。
仪仗队上前接手,把十八口棺椁整齐排列在广场上。
军乐响了起来。
张磊站在他太爷爷的棺椁旁边,敬着军礼,泪流满面。
全场几百号人,没有一个眼睛是干的。
就在这时候,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边上传过来了。
“阿姨,这次找回来好多哥哥呀?”
是那个小不点。
宋清晚蹲下来,把糖包搂进怀里。
“是的宝贝,十八个。都是糖包帮忙找到的。”
糖包歪着脑袋,认真地数了数那些盖着红旗的棺椁。数到一半数不清了,就放弃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那糖包继续唱歌!找更多哥哥回家!”
宋清晚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小肩膀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张磊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个小团子,第一次知道了那个帮他找到太爷爷的人长什么样。
三岁半。
就那么一丁点大。
他使劲抿了一下嘴唇,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谢你,小妹。
而糖包根本不认识张磊,她只是冲他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扯着宋清晚的手说:“阿姨,哥哥们是不是累了?我给他们唱首摇篮曲好不好?让他们睡个好觉。”
在场所有人听到这话,没有一个扛得住的。
仪仗队里有个新兵,敬礼的手都在抖。
林岳站在队列最前面,咬着后槽牙,把眼泪憋回去了。
只有糖包不知道这些。
她就是觉得哥哥们走了很远的路,肯定累了。
唱首歌给他们听,他们就能睡得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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