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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接仪式定在三天后。A军区特战旅的大操场上,仪仗队列得整齐齐,军乐队就位,国旗班待命。
林岳的搜索小组亲自护送棺椁回来。覆盖着国旗的棺木从专用车上抬下来的那一刻,军乐奏响。
操场上站了三百多人,全部立正,目光注视。
陈老太被女儿陈小红推着轮椅,在最前面。
老太太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是陈小红前天特意去镇上买的。深蓝色的,干净体面。头发也梳得整整齐,白发在阳光下发着光。
她膝盖上放着那双军用胶鞋。
棺椁被六名战士抬着,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得很慢,很稳。红色的国旗在上面铺得平整,一个褶子都没有。
陈老太远看见了。
她的手开始抖,死攥住轮椅的扶手。
“小红。”她喊女儿。
“妈,我在呢。”陈小红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那是不是……那是不是你弟?”
“是,妈,是弟弟回来了。”
棺椁越来越近。
陈老太突然撑着扶手要站起来。陈小红赶紧扶她:“妈你别起来,坐着就行。”
“我要站着接他!”老太太声音尖了,“他出去的时候我站着送的,他回来我得站着接!”
陈小红不敢拦了,扶着老太太站起来。老人家的腿抖得厉害,但硬撑着站住了。
棺椁到了面前。
六名战士停步,缓缓将棺椁放在了支架上。
陈老太松开女儿的手,颤巍巍地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去摸那面国旗。
她的手指头碰到旗面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的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卫国啊。”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妈来接你了。”
操场上静得只有风声。
老太太用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慢慢地摸着棺椁上的国旗,像在摸一个人的脸。
“你在外面冷不冷啊?那个地方风大不?妈看过地图了,那边是沙漠,沙漠晚上冷……”
三百多人站在那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妈给你做了新棉鞋。”老太太弯下腰,把膝盖上那双胶鞋放在棺椁旁边,“这双旧的你先穿着,新的等回家了再换。”
她拍了拍棺木,就像拍一个孩子的背:“你小时候睡觉不老实,老蹬被子。妈不在你身边你是不是又蹬了?”
陈小红捂着嘴蹲在旁边,肩膀一抽一抽的。
林岳站在棺椁边上,仰着头看天,使劲眨眼,不让眼泪掉下来。没用,还是掉了。
周围的战士们一个个绷着脸,但眼眶全是红的。有几个年轻战士的下巴都在发抖。
陈老太突然回过头来看着陆征:“他是不是瘦了?”
陆征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肯定瘦了。”老太太自己点头,“他走的时候才一百二十斤,在外面那么久肯定瘦了。没关系,回家了妈给你做好吃的,你爱吃妈炸的油饼子……”
陆征别过脸去。
他身边的周明已经在拿袖子擦眼睛了。
军乐再次响起来。仪仗队行注目礼。
陆征正了正军帽,抬手敬礼。
操场上三百多人,齐刷刷地抬起右手。
敬礼。
陈老太不太懂这些,她只是回过头来看着那些军人,然后又转回去看着棺椁,轻轻摸着国旗说:“卫国,你看到没?他们来接你了。这么多人来接你。你在外面受委屈了没有?没有人欺负你吧?”
仪式进行到最后,陆征走到一旁拿出了手机。
视频接通了,屏幕里是糖包的小脸。
她今天穿着宋清晚新买的小裙子,扎着两个小揪揪,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到陆征的脸,她立刻笑了:“叔叔!”
“糖包。”陆征把摄像头翻转,对准了操场上的棺椁,“你看,那个哥哥回家了。”
糖包看着屏幕里的画面,歪了歪脑袋:“叔叔,哥哥在那个盒子里吗?”
“对。”
“那哥哥怎么不出来呀?外面那么多人欢迎他,他怎么不出来跟大家打招呼?”
陆征抿紧了嘴唇。
旁边的林岳听到了这话,转过身去狠狠用手背擦了一把脸。
“哥哥……睡着了。”陆征说,嗓子沙得不行,“但他回家了。是糖包帮忙找到他的。糖包很棒。”
屏幕里的小团子开心地拍起了手:“真的吗?那哥哥睡在家里就不怕了对不对?不用一个人在外面了对不对?”
“对。不怕了。”
糖包笑得眼睛弯的,露出两颗小米粒牙:“那糖包再唱一首歌!再找一个哥哥回家好不好?”
“好。”
“那糖包好厉害的对不对叔叔?”
“对。糖包最厉害了。”
糖包高兴地在沙发上扭了扭,冲着镜头挥手:“叔叔要跟哥哥说,以后不要乱跑了哦!迷路了很危险的!”
陆征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的样子:“好,叔叔跟他说。”
视频挂断了。
陆征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手指头在发抖。
他转过身看着操场上的人,看着那具棺椁,看着还在旁边抹眼泪的陈老太。
然后他看了一眼手机黑掉的屏幕。
糖包的笑脸还留在他脑子里,那么干净,那么天真,什么都不懂。
她不知道那个“哥哥”只剩了白骨。
她不知道那个“盒子”是棺材。
她不知道“睡着了”是永远不会醒来了。
而她更不知道的是,她的爸爸沈北川,可能就是第三十七个“找不到回家路的哥哥”。
陆征闭了一下眼睛,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不会的。
北川不会死。
他的女儿还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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