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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蛮的弦音停下后。《入阵曲》的余音却仍旧环绕在众人耳畔,以至于周围的宾客仍旧保持着听曲的姿态,半晌才回神。
“好。”
有人发出喝彩的惊呼:
“苏小姐琴艺了得,这样的曲声,便是教坊司的教头,也要甘拜下风。”
“没想到苏小姐年纪轻轻,曲音竟如此凌厉,当真令人敬佩。”
赵娴笑着看向陆云野:
“陆侯好福气,能得这样的好曲子做这开府宴的贺曲,日后定能为父皇分忧,保我大周安稳无虞。”
赵寻没说什么,望着陈蛮的眼神幽深了几分。
赵琰倒是笑着夸了两句:“是好曲,弹得好”,语气中多了些玩味。
陈蛮起身,一一谢过。
而回神后的萧芷卿,心底则泛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
她竟然听苏玥钦弹琵琶弹听得入了神?
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与之一同涌上心头的,还有先前那种种猜测。
这样的曲艺,怎么想也不可能是在常州那种穷乡僻壤能学出来的。
莫非苏玥钦真的是姑姑的女儿?
且早就被姑姑寻回,得了姑姑教养,学了这琴棋书画的本事?
萧芷卿想着这些,心思越发烦乱,直到陈蛮交回琵琶,退到一旁时,萧芷卿仍在琢磨着那些细碎的关系。
被一曲《入阵曲》引得兴致高昂的宾客们,正静候传说中的萧四小姐的弦音。
却见她抱着琵琶,端坐在宴席中央,神色凝重,犹如入定一般,不知想什么想得丢了魂,竟然久久没有动作。
最后,还是韩清沅开口,提了句:“萧四小姐可要继续演奏?”
萧芷卿才回神,应了声“是”,做出了拨弦的姿态。
她原本想弹《阳春白雪》,能当做贺曲的同时,还能讥讽苏玥钦这个乡下来的班门弄斧。
但这曲调与《入阵曲》比太软的。
孰难孰易先不说。
宾客们刚被《入阵曲》挑动心绪,正在兴致高昂之际,软调的曲子弹出来,未免像当头浇下的冷水一样寡淡。
太吃亏了。
她当即决定,把曲子换成《凉州大遍》。
难度和气势都可以碾压苏玥钦,让众人知道,什么叫东施效颦。
萧芷卿起手,压着指尖,气势十足拨响了琴音。
曲调传出来时,所有人都为之一听。
《凉州》的曲谱民间难寻,普天之下,只有教坊司中的乐人能奏出此曲神韵。
今日能得耳闻,也算一大幸事。
众人竖起了耳朵。
若是往常,陈蛮的耳朵一定会竖得比所有人都高。
这曲谱她只听说,没有见过曲谱也没有听过曲子。
她也曾好奇地跃跃欲试,想着以后若有机会见到曲谱,一定弹一曲试一试。
可现在她没有那样的闲情逸致。
她脑海中只有柳香香的身影。
柳香香传信给她,是把她当成最后的救命稻草。
如果柳香香还是死了。
陈蛮不知道自己以后该如何自处。
她相信裴小姐的聪慧和计谋。
也不想给陆云野添麻烦。
人是她想救的,麻烦是她引过来的,这条人命是她要永远背在身上的。
陈蛮无心去听萧芷卿的曲。
其余众人却听得非常投入。
包括裴庾欢。
她不喜欢拨弄琴乐,只喜欢听。
是以,她虽不会弹琴不会抱琵琶,但弦上的曲调,还是能品鉴一二的。
她听着萧芷卿的弦音,就知道,萧芷卿的心乱了。
曲子是好曲子。
技巧也是无可挑剔的完美。
其中浑然天成的技巧,叫人闻之便心中生敬。
可,再熟稔的技巧,也掩盖不住曲子中流露出的人心。
萧芷卿的心乱得像是脱缰的野马,她听得出来。
因何而乱,也就不用多想了。
她带着陈蛮在府中日日挑衅,高调行事了这么多日,萧芷卿却始终按兵不动、隐忍不发,那便只有一个可能。
萧芷卿对陈蛮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要么怀疑她是假表姐。
要么怀疑她是真公主。
要么就是两个都有,将信将疑,心思未定。
这倒是让裴庾欢松了口气,折腾了这么久,总算把萧芷卿引到正道上来了。
萧芷卿若是不借着陈蛮的身份闹事,她又怎么能借力打力,继续坐实陈蛮的身份呢?
还好,萧芷卿算是个聪明人。
只是,今日这一曲,一颗乱了的心可赢不过豁出去的陈蛮。
高高在上的四小姐,要马失前蹄了。
裴庾欢正这样想着,周围果然响起些许细微的议论:
“萧四小姐这曲子似乎,气势上有些乱?”
“哪里乱,金戈铁马,便就该是这样曲风,我听着四小姐的曲子倒是更有气势。”
“马匹都要拍到马蹄上了,方才你连与我议论的心思都没有,现在却与我讨论曲风气势,孰优孰劣还要比吗?”
议论声不大,只在相熟的人之间小声耳语。
可那种窸窸窣窣的声响,还是传到了萧芷卿的耳中。
她心中越烦躁,便越能听到弦音之外的声音,越是能听到弦音之外的声音,她的心就越烦躁。
姑姑与苏玥钦的面容,在她的脑海中不断的盘旋,交叠,最后竟然逐渐融合成了一张脸。
当苏玥钦以贵妃的华贵妆容,对她露出笑容时,萧芷卿指尖一抖,一根琴弦刹那间被崩裂。
弦音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萧芷卿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沉浸在琴声与讨论中的众人,也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惊醒。
为开府宴献上的贺曲,琴弦却崩断了。
这是凶兆啊……
想到贺曲一事,还是这位萧四小姐主动提起的,那这事就……怎么看怎么像是英国公府在找定远侯府的晦气。
找定远侯府的晦气就是找镇国公府的晦气……
整个宴席瞬间陷入寂静,所有人都在偷偷观察高座的那几位殿下的脸色,以及镇国公府和英国公府众人的脸色。
周慧淑当然是在笑。
她全力压着嘴角,不让自己笑得太过。
多晦气的事,多好的事。
萧四这琵琶弹的真好。
而程玉珠……
程玉珠的脸是真切的有些黑,她不知道为什么每场宴席,每场宴席,卿儿都能大大小小地惹出各种不同程度的祸事。
以前明明是不曾有的。
怎么突然就事事不顺了。
她一个国公夫人当然是不用向陆侯一个新封的侯爷赔礼道歉的。
可惹事的到底是自家女儿。
程玉珠还是站起了身。
就在这一刻,像是印证琴弦断裂所象征的凶兆。
一婢女穿越宴席,匆匆来报:
“侯爷,不好了,柳姑娘她在厢房中自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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