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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辰的语气比刚才更加不以为然了。“陨石从天上掉下来,这是真事。这种事情自古以来就有,不算稀奇。”
“稀奇的是陨石上面有字。老丈您想想,一颗石头从天上掉下来,穿过云层,落到地上——那一下得有多大力道?”
“能在地上砸出一个坑。石头被火烧过,被风吹过,然后砸到地上——上面刻的字怎么还能留着?”
嬴政的下巴绷紧了。
“有人在地面上刻好了字让人发现。”
“然后地方官一看石头上有字,吓坏了,连夜报到咸阳。消息传开之后,黔首添油加醋。地方官慌了,朝廷也慌了。”
赵辰说到这里,叹了一口气。
“老丈,这种事情,您说有没有人看得出来?肯定有。但看出来的人不敢说。为什么不敢说?因为说了没用。你跟陛下说——这颗陨石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刻好了扔在那里的——陛下信不信是一回事。”
“就算陛下信了,又能怎样?把刻字的人抓出来杀掉?刻字的人可能早就跑了。关键不在于石头上的字是真的还是假的,关键在于有人想要刻这个字。有人恨秦。恨到连杀头都不怕,也要刻这几个字给全天下的人看。”
赵辰这句话一出口,嬴政的手在袖子里猛地攥紧了。
不是因为愤怒。
而是因为赵辰说中了他最深的恐惧。
那段时间,他做了一个决定。
把陨石落点方圆数里内的黔首全部处死。
因为他不能让这颗石头的消息继续传下去。
他要用血让天下人闭嘴。
但他心里清楚。
杀人可以让人的嘴闭上,但不能让人的恨消失。
那些被杀死的人,可能跟刻字的事根本没有关系。
刻字的人也许早就离开了,也许正躲在某个角落里,看着他屠杀无辜的黔首,然后冷笑。
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他甚至不敢对自己说。
但赵辰说了。
一个住在土坯房里的黔首,说得比满朝文武加在一起都更接近真相。
赵辰没有注意到嬴政的表情变化。
他沉浸在刚才的思路里,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说来说去,荧惑守心和天降陨石这两件事,根子上是一个东西——有人在背后造势。”
“荧惑守心是天上真有的星象,被人拿来做了文章。陨石刻字更直接,直接造假。”
“这两种手段,都是为了让天下人觉得——秦朝要完了。”
赵辰说到这里,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老丈,您有没有想过——秦统一天下已经十年了,六国的军队早就打没了,六国的王族也都被迁到咸阳看管起来了。为什么还有人能在民间掀起这么大的风浪?”
嬴政的脊背微微挺直了。
他身体往前倾了一点,目光锁住了赵辰的脸。
这正是他心里最大的一根刺。
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一切。
迁六国豪富十二万户到咸阳,收天下兵器铸成十二铜人,统一文字统一货币统一度量衡,修驰道以通四方——他建立了一整套前人从未做过的制度。
但十年过去了,六国的根还在,民间的怨还在,谶语流言从来没有真正断过。
为什么?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统一了天下,杀了六国余孽的头领。
为什么那些黔首还是不死心?
“老丈,我说的不一定对,但您听听看。”
赵辰把水碗放到一边,认真起来。
“因为朝廷治天下的办法,还是当年打仗时候的那一套。商君变法的时候,秦国就是一个大军营。耕战一体,军功授爵,二十等爵制,连坐法——每一套规矩都是为了在战场上赢。”
“但赢了之后怎么办?商君没有说。他也没有教人怎么治一个没有敌人的国家。”
秦始皇震惊了。
这个赵辰说了一个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赵辰说到这里,看了一眼嬴政身后的李斯,又把目光收回来。
“我不是说商君不好。没有商君,秦国不可能从西边一个穷国变成统一天下的大秦。”
“但商君那一套是打仗用的——修驰道是为了运兵,筑长城是为了防匈奴,征发徭役几十万人一起上是因为在打仗,不这么做就赢不了。这些老丈您都明白。”
“现在天下统一了,没有仗打了。”
嬴政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有说。
赵辰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
“但黔首还是要继续活着啊。他们要的是种地、吃饭、养孩子。”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李斯开口了。
“你这些话,有失偏颇。”
李斯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硬。
他忍了很久了。
“商君之法让秦国从弱变强,列国不敢来犯。没有商君之法,秦国连函谷关都出不去,遑论一统天下。你今天站在统一之后的太平年月里,回过头去说商君之法不好——这不就是过了河就把桥拆了吗?”
赵辰转过头,看着李斯。
他看着李斯的目光没有回避,也没有挑衅,只是很平静地看着。
“这位长者,您说的话,说得没错。商君之法让秦国打赢了,这是事实。”
“秦统一天下十年了。这也是事实。十年前商君之法是利剑,今天商君之法还是那把利剑。但利剑只能杀人,不能种地。你拿利剑去翻土,翻不动。地翻不动,庄稼就长不出来。庄稼长不出来,黔首吃什么?”
李斯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赵辰又补了一句。
“商君在的时候,秦国的敌人是韩魏赵楚燕齐。现在这些敌人都没了。没有敌人了,你的利剑往哪儿砍?砍在黔首身上吗?”
李斯愣住了。
赵辰没有给他反驳的时间。
“长者的意思我大概明白。您是觉得我在说商君的坏话。我没有说商君的坏话。我说的是——统一了之后还抱着商君那一套不放,这就有问题了。”
“说句实在话,秦的大一统,这件事是之前从来没有过的。”
“周天子分封了八百年,诸侯各管各的,谁也不听谁的。现在陛下把天下收拢成一个郡县制的国家,所有政令从咸阳发出,所有官员由朝廷任命,所有赋税上缴国库——这是历史上从来没有人做过的事。”
“商君那一套是为了打天下准备的,打天下打完了,治天下该用什么法子——没有人告诉过商君,也没有人告诉过陛下。”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
“陛下现在做的事情,前面没有路,也没有人走过。所有的路都要自己蹚。踩到什么算什么。”
嬴政的呼吸停了一瞬。
前面没有路。
所有的路都要自己蹚。
踩到什么算什么。
他从来没有听过有人用这种方式说他的处境。
但赵辰说出来了。
而且说得那么平淡,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一件事。
他一直觉得孤独。
但今天赵辰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忽然觉得——有人知道他在做什么。
虽然说话的这个年轻人并不知道自己面前坐着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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