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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珩墨瞳微动,薄唇轻抿,沉默不语,已然是默认了。沈婉容最了解自家儿子,见他没和往日一般反驳,连忙抬手检查他的身上,满是紧张地询问。
“娘问你,你昨夜……可起了红疹?可发冷畏寒?气喘不止?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谢珩微微侧身,避开母亲的触碰,冷淡无波:“儿子一切无恙。”
短短五个字,对于沈婉容而言,已是天籁。
她转头对着内室的英国公牌位连连合手俯拜:“苍天有眼!苍天有眼!”
“我们国公府,终于有希望有后了。”
谢珩对着母亲的模样,已然见怪不怪,这天底下除了他们母子俩,也只有当今陛下知道他这……隐疾。
当年时局动荡,谢珩的大哥战死沙场,二哥被俘虏,尸首挂在城墙示众,只剩下他一个无力自保的幼子。
他为了救当时身中剧毒的皇帝……也险些没能保住。
先英国公和国公夫人万般无奈,才把他送去普渡寺清修,只为了能保下这唯一的一丝血脉。
沈婉容直起身,又满心唏嘘:“都怪我和你爹,当年……”
沈婉容有些无法开口,转身叹了口气:“才让你受尽折磨,又养出这般清冷的性子。”
“可珩儿,你如今年岁渐长,若是国公府在你这一脉断了香火,你让陛下,让娘百年之后,如何面对你爹啊!”
沈婉容苦口婆心,絮叨着:“这五年,京中名门贵女,清白人家,娘和陛下暗地里给你寻了不下百人,可你的身子都承受不住,你知不知道娘心里有多痛。”
“如今苍天有眼,这丫头!她能近你的身!”
她抬手按住谢珩的手臂,语气急切又认真:“珩儿,听娘一句劝,那丫头看起来乖巧懂事,你便留她在身边,哪怕只是为了诞下子嗣,给娘留个念想也是好的!”
“真要应了明镜大师的话,你……没几年能活,你让娘如何受得住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若她正是能给你解毒之人,娘就是如今闭了眼,也无憾了呀!”
谢珩墨瞳染上一丝无奈,面上却仍旧波澜不惊。
陛下下朝之后,叫他去了延英殿,也因这件事絮叨了半响。
良久,他淡淡开口:“母亲放心,子嗣的事,儿子会上心。朝中事务繁忙,儿子不便久留,先行回去处理公务了。”
说完,不等沈婉容再叮嘱半句,便抬步离去。
————
日头渐高,远处传来侍卫整齐的脚步声,是谢珩下朝回府了。
姜灼连忙站直身子,福手恭恭敬敬立在廊边迎接。
谢珩一身墨青暗龙纹直裰朝服,配上朱雀暗纹大氅,身姿冷挺。
与昨夜那身月白素纱相比,显得更渊渟岳峙,多了些疏离肃穆,倒真像坊间流传的那个残暴冷硬的少年宰相。
天气渐暖,还着一身大氅,看着不仅令人生畏,还有些格格不入。
墨黑瞳仁淡淡扫过立在阶下的她,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阔步顿了顿。
姜灼很有眼色地小步上前,弯腰屈膝,温顺柔和地开口:“爷下朝回来了,一路劳顿,想必腹中空虚,奴婢备了几样清凉小菜与点心,正好润润喉垫垫肚子。”
不等她说完,谢珩淡淡打断她:“不必,宫中陛下留孤用过早朝食。”
姜灼心口猛地一沉,指尖悄悄攥紧青衣裙摆。
她竟然连爷的习惯都没打听清楚就擅自做主。
现下就算是多此一举,该如何收场啊。
谢珩余光将她耷拉下去的肩头尽收眼底,沉默片刻,眉峰微拧,添了一句:“不过现下腹中倒有几分空乏。”
姜灼乍闻此言,眼底漾起一点微光,忙应了一声,上前掀开食盒盖子,生怕他反悔似得。
谢珩落座案前,看着面前还算清爽的膳食,不觉食指大动,拿起银箸随意尝了两口小菜。
唇间微松,这丫头的手艺……还不错。
末了,原本最讲究食不过三的他,竟将那碟蜜渍金橘尽数吃了个干净。
直到夹着最后一筷子放入口中,看着面前空了的盘子,这才意识到自己竟然都吃了。
这丫头会不会仗着自己多吃了两口,便恃宠而骄,越发僭越?
可姜灼压根没那心思,静静立在一旁,心想,原来爷偏爱甜口蜜饯,往后得多备些这类点心。
待谢珩放下子筷,姜灼轻手轻脚收拾好盘碟,端着食盒退到外间。
她刚把碗碟送进小厨房,还没来得及擦洗,就内间传来传唤的声响。
姜灼连忙快步走入内室,垂首问道:“爷可是要添热茶?”
谢珩看着进来的人是姜灼,这想起陆峥被自己派到中书取东西了。
回神,指尖轻叩书案,墨黑瞳仁落在她身上,淡声道:“去藏书楼,取三卷典籍回来。《北疆军务纪要》、《前朝河工疏考》、《星象地理杂录》,速速取来。”
姜灼窘迫地埋着头,支支吾吾:“回爷……奴婢认字不多,可能……分不清书卷名目。”
谢珩呼吸微沉,半响,久到姜灼都在怀疑他正在心里骂自己蠢的时候。
谢珩随手取过一张素白纸,提笔微动,将三本书名写在纸上,递到她面前:“拿着,照着纸上字迹比对,寻来便是。”
“是,奴婢遵命。”姜灼心下一松双手接过纸片,往藏书楼走去。
谢珩的字写得极有风骨。但还是很好认的,可藏书楼的书也太多了,姜灼找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找全了三本书。
她不敢耽搁,擦了擦书上的落灰,便赶忙回清风院去。
顺着小径,转过抄手游廊拐角,却猝不及防撞上一行人。
“嘭”的一声,对方身上的珠翠叮当作响。
“放肆!哪里来的下贱婢子,竟敢冲撞我!”一道骄纵尖利的声音响起。
贴身丫鬟见着主子被冲撞,压根不等姜灼抬头,扬手就狠狠一巴掌甩了过去。
“啪!”
姜灼半边脸火辣辣的疼,耳鸣阵阵作响,头都歪了半寸。
她强行稳住身形,抱着三卷书抬眼小心打量。
眼前女子一身烟霞色织锦长裙,满头珠翠晃眼,料子、首饰全是她见都没见过的,比老夫人的还要好些。
这般神仙人物,不是贵客,就是谢珩的妾室。
总之是她惹不起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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