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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晏初从大理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在值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把方文忠的口供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口供写得很详细——霓舟的接引码头在玉带河哪一段,灰袍人的换班时辰,船上的大概布局。
但所有这些都是外围。方文忠从来没上过船。他只负责把姑娘送到码头,然后拿钱走人。船上有多少人,幕后是谁,那些姑娘最终去了哪里——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唯一有用的,是他提到了一个名字:柳敬堂。霓舟的老客,这两年方文忠送上去的姑娘多半都是柳敬堂带上去的。
柳敬堂在琉璃厂做书画生意,表面上卖字画,实际上专为权贵物色外室。两个月前在城外遇刺身亡,案子至今未破。
裴晏初把口供合上,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杈伸向灰蒙蒙的天。
他在想一件事:柳敬堂死了,但霓舟还在运转。说明柳敬堂不是唯一的引荐人,也不是最关键的。他只是链条上的一环,断了还有别人补上。但反过来想——柳敬堂死了,他手下的管事还在。那些管事的知道上船的流程、接头的暗号、换乘的码头。如果能策反其中一两个,就有机会摸上船。
问题是,谁来当这个上船的人?
他自己不行。他在江南办了八年案,审过的犯人比京城任何一座青楼的姑娘都多,身上那股公门气洗都洗不掉。秦右更不行,秦右连撒谎都会脸红。大理寺的差役也不行,这群人抓贼是一把好手,扮纨绔还不如杀了他们。
他需要一个人。一个能在权贵圈子里来去自如、不会引起任何怀疑、而且愿意为了他蹚这趟浑水的人。
他脑子里只冒出一个名字。
谢家的宅子占了永兴坊半条巷子。
朱门铜钉,门前两尊石狮子擦得锃亮,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书“谢府”二字,是谢太傅亲笔。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亮了,红光映在石狮子的脸上,把那张狰狞的脸照得有些滑稽。
裴晏初没有走正门。他拐进旁边的巷子,绕到西跨院的角门,抬手敲了三下。过了好一会儿,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一个睡眼惺忪的小厮探出头来,看见是裴晏初,愣了一下。
“裴大人?您怎么——”
“你家公子在吗?”
“在在在,”小厮连忙把门拉开,“在书房——不对,在后院——也不对,在西厢房——”他说着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公子今晚请了几个朋友在春风楼喝酒,刚回来不久,在房里歇着呢。”
裴晏初穿过月亮门走进西跨院。院子里种了一棵海棠,树干有碗口粗,枝叶茂密,把半边院子都遮在阴凉里。海棠树下挂着一只画眉,笼子上蒙着蓝布,已经睡了。院子里的石桌上搁着一壶酒、两只酒杯、一碟吃了一半的桂花糕。酒壶歪在碟子边上,显然主人走得匆忙。
“人呢?”裴晏初问。
小厮指了指西厢房,压低声音说:“公子今晚喝多了,回来的时候是被人架进来的。您别怪小的多嘴——公子心情不太好。今晚从春风楼回来就一直不怎么说话,一个人坐在这儿喝闷酒喝到方才才进屋。小的伺候公子这么多年,头一回见他这样。”
裴晏初走到西厢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框。里面没有应声。他又敲了两下,然后推开门。
房里没有点灯。月光从半开的窗棂里漏进来,照在床上一个歪歪斜斜的人影上。谢珩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宽袖长袍,领口敞着,头发散了半肩,正靠在床头,一条腿搭在床沿上,另一条腿垂在地上。他手里握着一只空酒杯,手指松松垮垮地拢着杯沿,像是随时会松开又始终没有松开。
“谁?”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酒意。
“是我。”
谢珩眯着眼辨认了一下月光里的轮廓,然后把手里的空杯子往床边一搁,笑了。“裴大人。你来得正好。”他朝门外扬了扬下巴,“小宋——再拿个杯子来,要大的。”
“不必。”裴晏初跨进门,没有坐下,只是站在床边看着他。月光把他脸上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眼眶微红,嘴角还挂着笑意,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醉。
“你没醉。”
谢珩脸上的笑容滞了一瞬,然后他叹了口气,把歪斜的身子从床头撑起来,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在你面前装什么都没用。坐。”他朝窗边的矮榻努了努下巴,“这么晚来找我,是春风楼的消息还不够?”
“比春风楼的消息更麻烦。”裴晏初在矮榻上坐下来,把怀里的册子放在膝上,没有翻开,“卫昭在春风楼跟你说的那些话,你还记得多少?”
“霓舟。”谢珩把这个名字念出来的时候,语调不再是上次那种懒洋洋的好奇。他拿手指揉了揉太阳穴,“那天晚上我回来之后想了很久。卫昭说那艘船上的人不是自愿的,说上船要先交‘投名状’——他说的投名状,是带一个良家女子上船。这不是风月场所。这是拐卖、囚禁、杀人。我越想越睡不着觉。”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茶是下午泡的,已经凉透了,他仰头灌了半杯,把杯子搁在桌上,转过身来。
“老裴,你知道卫昭这个人,嘴硬胆子小。能让他怕成那样的地方,京城找不出第二个。他那天晚上跟我说完那些话,出了春风楼的门,又折回来,在巷子里把我拉住,说了一句他刚才在里面没敢说的话——他说京城不止一个柳敬堂。霓舟的老客遍布各部各司,有当朝大员,也有宗室子弟。这艘船不是谁一个人的生意,是一群人在上面分红。”
裴晏初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还说,”谢珩走到窗前,推开另外半扇窗,让夜风吹进来,背对着裴晏初,“去年有个御史,叫郑什么——”
“郑闻。”
“对,郑闻。卫昭说这个郑闻不知道从哪里听到了霓舟的风声,开始暗中搜集证据。证据还没凑齐,就被外放了。外放不到三个月,死在任上。说是暴病。”谢珩转过身来,月光照着他半边脸,“卫昭说,霓舟背后的人能动用的资源,不是一个御史能抗衡的。也不是一个大理寺少卿能抗衡的。”
裴晏初没有说话。夜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宣纸哗哗响。谢珩没有去关窗,只是靠在那里,看着裴晏初。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上船。”
“柳敬堂死了。”裴晏初终于开口,“他手下有个管事叫孙海,负责安排新人上船,手里有霓舟的接引信笺。方文忠已经写了引荐信,说江南有位沈公子,是柳敬堂的旧识,手里有一批上等货色想找识货的买家。但光有引荐信不够——孙海这个人不好对付。他在柳敬堂手下干了十几年,见过的人比你我加起来都多。要让他心甘情愿帮我们,需要一个能让他信任、又能给他足够利益的人去接洽。”
“这个人就是我。”谢珩说。
“你姓谢。谢家在京城的分量,任何一个做生意的人都掂量得出来。你去跟他谈,他会觉得这是一桩正经买卖。我去,他会觉得是陷阱。”
谢珩没有说话。他低着头,拿手指转着桌上的空杯子,一圈又一圈。月光照着他的手指,指节修长,皮肤白皙,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那是一只从没握过刀剑、从没沾过血污的手。
“谢珩。”裴晏初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
谢珩抬起眼。
“这件事有风险。我没办法保证你的安全。如果你不愿意,我现在就走,另想办法。”
谢珩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吊儿郎当的笑,而是一种被戳中了某个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好笑出来的笑。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裴晏初没有说话。
“今天是我祖父七十大寿。”谢珩把空杯子搁在桌上,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海棠,“寿宴摆在正堂,来了半个朝廷的人。我祖父坐在堂上,一个一个地跟人寒暄,笑了一整个晚上。我坐在角落里喝酒,喝到一半忽然想到一件事——我祖父七十大寿,我父亲不在。他死了十五年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海棠叶子的声音。
“我父亲当年在工部当差,管的是河堤修缮。有一年黄河决堤,他主动请缨去前线督工。所有人都说他疯了——他是谢太傅的独子,完全可以在京城安安稳稳地做个清闲官,何必去那种地方。他去了。在堤上守了三个月,堤没决,但他染了疫病,回来就死了。死的时候才三十三。”
他转过身来,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我祖父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我父亲。他不让我入仕,不让我碰朝政,让我安安心心做个纨绔。我知道他是怕我走我父亲的老路。谢家三代人就剩我一个独苗,他输不起。”
他顿了顿。
“但我也不想输。老裴,你知道我这二十几年怎么过的吗?每天醒了就是喂鸟,喂完鸟去春风楼喝酒,喝完酒回来睡觉。人人都说谢家的小公子命好,生下来什么都有。可他们不知道,一个人什么都没有做过,就等于什么都没有。我不是不想做,是没有机会做。今天你把这个机会放在我面前了。”
他走到裴晏初面前,收敛了笑容。
“我不会演别的。但演一个纨绔,我演了一辈子。这件事,整个京城找不出第二个人比我更合适。”
裴晏初沉默了好一阵。“你想好了?”
“想好了。”谢珩从桌上拿起折扇展开又收拢,扇面哗啦一声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亮,“走吧。”
“去哪?”
“去会会那个管事。”谢珩已经走到了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挂着那副熟悉的笑容,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属于纨绔的郑重,“你查案,我帮你。我们谢家三代人享的福够多了,总得有一代人做点正经事。”
两人在夜色中出了门。西跨院的海棠树在月光下安静地立着,树冠在风里轻轻摇摆,沙沙的声响像是在送客,也像是在叮嘱什么。石桌上那碟吃了一半的桂花糕还搁在那里,风把盘子边上的一张素笺吹起来,落在海棠树根底下。笺上写着一行字,是谢珩今天下午练字时随手写的——
“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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