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大理寺编外灵异人员 > 第七章 寒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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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头西斜,山风割着落雁崖荒草。

    宋安连滚带爬往下冲。

    他一路跑,一路摔,膝盖磕破了两处,手掌也蹭出血痕。

    进镇的时候,他已经哭得嗓子全哑了。

    “来人……来人啊!我岳丈……我岳丈掉下去了!”

    清平县不大,沈员外是乡里出了名的善人。宋安跪在镇口嚎啕大哭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传遍了三条街。

    县衙来人的时候,宋安瘫坐在镇口路边,浑身泥土血痕,见了衙役就扑上去抓住对方的手。

    “大人,我岳丈说那崖壁上有株百年首乌,他非要去看,我拦不住他……脚下一滑……我、我眼睁睁看着……”

    他说到这里,整个人猛地干呕起来,像是回忆起那个画面就承受不住。

    衙役扶住他,面露同情。

    “随我搜山。”领头的捕头吩咐。

    第二日,搜山队伍尽数折返。

    “禀大人,崖底乱石嶙峋,又有暗河流过,我们搜边了,什么都没找到。”

    县令坐在堂上翻着卷宗,皱了皱眉:“暗河冲走了?”

    “八成是。去年雨季涨水,那暗河通着下游百里外的漳水,若是被冲走,只怕早已……”

    县令叹了口气。

    “失足坠崖,意外身亡。”县令提笔落了结案文书。

    宋安就跪在堂下,膝盖上的血还没干透,脸色惨白得像刚丧了命。

    谁看了不说一声可怜。

    ——

    沈家没有男丁。

    沈平膝下只一女,沈韫玉早已嫁入宋家。按大虞律例,户绝之家,女婿若已入赘或代管家业,可承继家产。

    宋安虽非入赘,但沈平生前视他如亲子,对外从不称他赘婿,反倒逢人就夸“我家贤婿”。镇上邻里街坊皆可作证。

    丧事办完第七日,宋安便去县衙递了承继文书。

    县令翻了翻户籍,又叫来几个邻里问了问。

    众人一口咬定,沈家这些年里里外外都是宋安在帮衬打理,沈员外更曾当众说过“日后家业都交给安儿”。

    一纸文书落下。

    田产千亩,商铺十二间,库银八千两。

    尽数归了宋安。

    宋安从县衙出来的时候,天色将暗。他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天。

    嘴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很快又压下去。

    走到沈家门口,沈韫玉正收拾晒干的书卷。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眼眶还红着——这些天她哭了许多回。

    “安郎,饭热在锅里。”她轻声道,声音还带着鼻音,“婆婆今天精神不太好,我煎了药端过去了。”

    “辛苦你。”宋安答。

    语气温柔,面目如常。

    ——

    宋刘氏的身子一直不好。

    早年为供宋安读书,她做了太多重活,腰腿落下病根,入冬就犯。这两年更是反复咳喘,整宿整宿睡不着。

    沈平在世的时候,隔三差五请大夫来看,药钱全是沈家出。

    沈平死后,照顾宋刘氏的担子全落在沈韫玉身上。

    而宋安只需做一件事——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景和十二年入冬后,宋安收到了京城的第二封信。

    信上只四个字:【速来,勿迟。】

    他需要上京。带着银子,带着一副干净清白的读书人身份。

    腊月二十三,小年。

    沈韫玉去镇上采买年货,天黑才能回来。

    宋安在灶房里熬安神汤。

    和往常一样的药材,一样的火候。只是他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小包,拇指捻开,白色粉末无声无息落入褐色汤药中。

    砒霜无味。

    他搅了搅,盛进碗里,端到后屋。

    宋刘氏靠在床头,正就着油灯纳鞋底。看见儿子进来,浑浊的老眼立刻亮了。

    “安儿来了。”她放下针线,“快坐,外头冷不冷?”

    “不冷。”宋安把碗递过去,“娘,趁热喝。”

    宋刘氏接过碗,没急着喝,反而拉着他的手絮叨:“安儿,今儿韫玉去镇上前和我说了好久的话。那孩子心细,说开春想带我去府城看大夫……”

    “嗯。”

    “她还说,等你考上功名,咱们一家去京城享福。”宋刘氏笑起来,满脸褶子堆在一起,“我就和她说,我哪儿也不去,我就守着这院子,等你们给我生个大胖孙子……”

    宋安没接话。

    宋刘氏端起碗喝了一口,又说:“安儿,你岳丈走了之后,韫玉那孩子瘦了一大圈。你平日多疼疼她,她一个人撑着这个家,不容易。”

    “我知道。”

    “还有,”宋刘氏压低声音,像是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前几日隔壁王婶和我说,县里来了个什么贵人的管事,打听你的事。安儿,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娘?”

    宋安的手停了一瞬。

    “没有。”

    “真没有?”宋刘氏盯着他,“安儿,你和娘说实话。那管事问了你的婚配、家世,还问了你岳丈……娘总觉得不对劲。”

    “娘多想了。”宋安把碗往她嘴边推了推,“药凉了就不好喝了。”

    宋刘氏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再追问,仰头把药喝尽了。

    她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忽然伸手握住宋安的手腕,干瘦的手指像枯枝。

    “安儿,不管你将来做多大的官,走多远的路,你都记住——韫玉是你明媒正娶的妻,沈家是你的恩人。你这辈子……不能忘本。”

    “我记住了。”宋安说。

    他从宋刘氏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起身,把空碗收走。

    走到门口,他回了一次头。

    油灯下,宋刘氏已经重新拿起了鞋底,一针一线地纳着。那双鞋是男式的,尺码是宋安的。

    她边纳边咳嗽,佝偻的脊背一颤一颤。

    宋安看了片刻。

    转身,带上了门。

    第二天清晨,沈韫玉端着早饭去后屋叫婆婆起床。

    推开门,宋刘氏面朝里侧躺着,身上盖着被子,像是睡着了。

    “婆婆?”

    沈韫玉走近,伸手去探她的额头。

    冰凉。

    手里那双纳了一半的鞋,还攥在僵硬的指间,针脚歪歪斜斜,停在最后一针上。

    “婆婆!”

    沈韫玉的喊声传出院墙,惊起一树寒鸦。

    宋安从前屋跑来,撞开门。

    他看见母亲的尸体,愣了两息,然后双膝一软,跪在床前,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邻里赶来,大夫赶来,人人唏嘘——宋刘氏病了多年,入冬后更是反复,怕是熬不过这个年关。

    没人怀疑。

    丧事简办。

    三日后,宋安把母亲葬在城南乱葬岗。

    沈韫玉跪在坟前烧纸,抬头看他:“安郎,为何不葬在沈家祖坟旁?爹在世时说过,百年后咱们一家都葬在一处……”

    “我宋家的人,葬沈家地不合适。”宋安垂着眼,声音沙哑,“等日后我有了出息,再迁坟。”

    沈韫玉没再说什么。

    她只当丈夫是因为丧母之痛,一时想不周全。

    那天回家路上,宋安走在前面,沈韫玉落后两步。

    风很大,吹得路边枯枝乱晃。

    宋安的影子被斜阳拉得很长,投在灰白的土路上,又细又黑。

    沈韫玉看着那道影子,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但她没有多想。

    正月初九,宋安说要上京赶考。

    沈韫玉把家中所有现银取出来,又变卖了父亲留下的两间粮铺,凑了三百两银子,整整齐齐码在包袱里。

    “安郎,路上当心。”她站在院门口,把包袱递给他。

    宋安接过,点了点头。

    “等我。”他说。

    沈韫玉笑了笑,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不知道,从这一刻起,宋安已经将“清平县”三个字从他的人生里彻底抹去。

    连同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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