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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坊内,灵力屏障隔绝了内外。陈百川那张涨红的老脸几乎要贴到周令玄的鼻子上,唾沫星子乱飞。
“糊涂!你简直是糊涂透顶!”
他指着工坊外那片狼藉的废墟,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
“留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你能干什么?”
“没有天外陨铁,没有深海寒晶,连块像样的灵矿都没有!你拿什么铸剑?拿这些破铜烂铁吗?”
陈百川越说越气,一把拽过旁边还在发愣的雷阳,将他推到周令玄面前。
雷阳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手里的风雷剑差点脱手。
“还有这小子!”
陈百川指着雷阳,胸口剧烈起伏。
“他是个好苗子,天生就该用好剑!你留在这里,能给他打出第二把风雷剑吗?你不能!”
“你这是在毁了他,也是在毁了你自己!”
“那条路,古往今来多少炼器宗师穷尽一生都走不通,就是因为缺了你这份机缘!现在机缘摆在你面前,你却要为了守着这个破院子,把它白白扔掉?”
陈百川痛心疾首,那表情,仿佛周令玄扔掉的不是前程,而是他亲爹的骨灰。
雷阳听得云里雾里,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陈长老是想让周老去器堂,用最好的材料,给他这种“天骄”打造更好的剑。
这听起来,确实比窝在废堂强多了。
雷阳忍不住小声开口:“周老,陈长老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周令玄没有理会暴跳如雷的陈百川,只是平静地看着雷阳。
“你觉得有道理?”
“我……”雷阳被他看得有些心虚,但还是硬着头皮点点头,“器堂材料好,您去了,肯定能打出比风雷还厉害的剑。”
周令玄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沧桑。
他转过头,看向情绪快要失控的陈百川,不急不缓地抛出了一个问题。
“陈长老,我问你一件事。”
“古往今来,那些成名的炼器宗师,他们接触过的天骄少了?”
“曾被誉为最接近铸剑成道的那位,给不下三名剑仙铸过剑,用的都是当时最顶尖的材料。”
“可结果呢?”
周令玄的声音很平缓,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陈百川的心口上。
“他难道是靠着铸的剑飞升了?”
此言一出,陈百川脸上的狂怒瞬间凝固。
雷阳也愣住了。
是啊,如果只要找到天骄,用好材料铸剑就能成功,那条路为什么会被称为绝路?
陈百川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当然知道那段历史。
那位炼器界的传奇人物,一生都在追寻天骄,为他们量身打造神兵,试图借此窥探天道。
他成功了无数次,铸出的灵器、宝器不计其数,甚至有半步仙器问世。
可他本人,最终还是寿元耗尽,坐化在了自己的炼器炉前。
那条路,到他那里,就彻底断了。
这个道理,陈百川懂,器堂所有人都懂。
可是在看到风雷剑,看到周令玄这个活生生的例外时,他被狂喜冲昏了头脑,下意识地就想用器堂最优渥的资源,去复刻、去促成下一次的成功。
周令玄将雷阳拉到自己身前,手掌按在他的肩膀上。
“陈长老,你只看到了风雷剑,却没想过,这把剑是怎么来的。”
他看着雷阳,缓缓开口。
“这小子来废堂的时候,家破人亡,一身暗伤,心里憋着一股气,却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那时候的他,心里除了活下去,什么都没有,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他忘掉招式,在院子里瞎练,不是为了变强,只是身体的本能。”
“然后,天时到了,一道雷恰好劈了下来。”
“那道雷,恰好没把他劈死,反而帮他洗了髓。”
“而我,也恰好进入了那种忘我的打铁状态,脑子里什么都没想,只是顺着那块废铁的性子,一锤一锤地往下砸。”
周令玄松开手,摊了摊。
“无数个恰好凑在一起,才有了这把连品级都算不上的风雷剑。”
“你现在跟我说,让我去器堂,找一堆心高气傲的天骄,用一堆灵气逼人的材料,去复刻这种恰好?”
周令玄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
“陈长老,你这不是在帮我。”
“你是在逼我去走那条已经被证明了走不通的死路。”
“刻意去寻天骄,刻意去堆资源,从一开始,就落了下乘。因为你的目的不再是打铁,而是成道。你心里有了杂念,手里的锤子,也就不纯粹了。”
“正因为我留在废堂,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求,顺其自然,才促成了这一切。”
一番话,如晨钟暮鼓,在小小的工坊内回荡。
陈百川彻底呆立当场。
他眼中的狂热、急切、偏执,在周令玄这番返璞归真的言论下,如同被烈日暴晒的冰雪,迅速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震撼,以及一种近乎于敬畏的情绪。
对啊。
顺其自然。
不可求。
炼器界的无数前辈们,耗费了千百年的光阴,都没能想明白的道理,竟然被一个在废堂打了百年铁的老杂役,用最朴素的语言,一语道破。
他们都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们把铸剑成道当成一个可以攻克的目标,用尽心机去计算,去规划,去寻找最优解。
却忘了,天道,又岂是能被算计的?
陈百川看着周令玄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忽然觉得,眼前站着的不是一个寿元将尽的老人。
而是一位真正触摸到了道的宗师。
他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心中积郁了数十年的执念,全部吐出去。
“我明白了。”
陈百川的声音有些沙哑,他对着周令玄,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拜。
“周师傅,是我着相了。”
这一声周师傅,喊得心悦诚服。
雷阳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他完全听不懂什么下乘上乘,什么纯粹不纯粹。
他只看到,刚才还暴跳如雷、恨不得吃人的器堂长老,现在跟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恭恭敬敬地给周老行礼。
周令玄坦然受了他这一拜。
“你想明白就好。”
陈百川直起身,脸上露出一抹苦笑。
“想明白了,也晚了,我这辈子,怕是没指望了。”
他看了一眼周令玄,眼神复杂。
“你这条路,别人学不来,也羡慕不来。”
“留在废堂,确实是你最好的选择。”
陈百川彻底放下了执念,整个人反而轻松了不少。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恢复了几分器堂长老的豪爽气派。
“行了,废话不多说。”
“你不想去器堂,老夫不逼你。但你这个废堂管事,今天必须当上!”
陈百川一挥手,直接撤去了工坊的隔音结界。
他大步走到门口,扯着嗓子对外面那几个还在处理现场的执事吼道。
“都别磨蹭了!”
“走!跟我去事务处!”
陈百川一把拉住周令玄的胳膊,这次的动作不再是生拉硬拽,而是带着几分不容拒绝的亲近。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里那几个被禁灵锁扣着、面如死灰的杂役,冷哼一声。
“老夫今天亲自带你去上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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