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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燕青弄回城北小院的过程比潘金良预想的要艰难得多。这人看着清瘦,但毕竟是习武之人的骨架子,一身肌肉压实了比看起来重得多。他失血太多,走了没多远腿就开始发软,整个人的重量几乎全压在她肩膀上。潘金良咬紧牙关架着他走了一路,左肩被压得发麻,汗水沿着鬓角淌下来,也分不清是谁的血蹭了她半身,月白布衫上深一块浅一块,在月光下看着颇有些触目惊心。
山君在前头开路,庞大的身躯穿过灌木时发出沙沙的声响。灵狐断后,不时停下来竖起耳朵听听后面的动静。夜风从山脊上灌下来,吹得满山树叶哗哗作响,正好掩盖了三人的脚步声。
好在夜深了,城门早关了,她走的还是城墙根那条羊肠小道。当初赁这个院子的时候,最看重的就是它紧挨着城墙根,翻墙进出方便,今晚果然派上了用场——从城北荒坡绕到院墙后面,山君先跃上墙头,蹲在上面居高临下地扫了一圈巷子里的动静,确认安全后才回头朝潘金良甩了一下尾巴。潘金良托着燕青的腰把他推上墙头,武松刚好闻声从院里翻上来接应,一把拽住燕青的后领把人提了过去。武松的手劲大,提一个成年男人像提一只小鸡。
燕青在被拽上墙头的整个过程中一声没吭。他这会儿清醒了些,脑子虽然还因为失血过多而昏昏沉沉,但基本的判断力已经回来了——大半夜的,一个年轻女子带着一头猛虎一只白狐,从荒山里把他捡回来,翻墙进了一处僻静小院,院门从里面闩死,围墙上连个缝都没有。这一切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普通面食铺老板娘”能办到的事。但他没有问。恩人救了他的命,恩人的秘密就不是他该追问的。
小院正房里亮起一盏油灯。
武大郎被院子里的动静惊醒,披着外衣趿拉着鞋从灶房隔壁的小间里跑出来,手里还攥着个擀面杖——他以为是进了贼。结果一看院子里多了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武松正把人往条凳上放,山君蹲在院墙根处舔爪子上的泥,潘金良半身是血。武大郎手里的擀面杖当场掉在地上,差点砸了自己的脚面。
“这这这——妹子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他的。”潘金良拧了条湿布巾擦干净手上的血污,重新检查了一遍燕青的伤口。系统药膏确实管用,止血散已经把最深的几道刀伤全部封住了,但他失血太多,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靠在条凳上勉强撑着没倒下去。她在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剩下的积分还有一千多,如果再兑换两剂补血散和一粒培元丹,应该够他撑过今晚。她面不改色地从系统商城里兑了出来,药粉化在温水里,递给燕青。
“喝了。补气血的。”
燕青接过碗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犹豫,仰头灌了下去。药液入喉之后一股暖流从胃里涌上来,他苍白如纸的脸上终于浮起了一丝极淡的血色。他又在院子里歇了一盏茶的工夫,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这才抬起头,正式打量起这间小院里的人和兽。
院墙根处趴着一只吊睛白额猛虎,体型大得离谱,正在用舌头梳理自己前爪上的毛。灶房门口的竹筐里卧着一只雪白的狐狸,乌黑的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尾巴悠闲地晃来晃去。给他端水的是个矮小憨厚的中年男人,脸上的表情比他这个受伤的人还紧张。门口还站着一个刚走出来的半大少年,十三四岁,手里端着一盆清水,正用一种说不清是好奇还是警惕的眼神打量着他。而那个把他从山里一路架回来的年轻女子,此刻正坐在他对面的石墩上,就着油灯的光亮往一本账簿上记着什么。她已经换掉了那件沾血的外衫,只穿着一件素色的里衣,外面披了件半旧的青布夹袄。
燕青纵横河北山东这么多年,见过落草的强盗、占山的大王、行侠仗义的隐士、装神弄鬼的骗子,唯独没见过眼前这种场面。一只猛虎和一只白狐像家猫家犬一样跟人住在同一个院子里,矮个子的炊饼师傅给老虎端水,半大孩子跟狐狸交换眼神,而这一切的核心——这个叫潘金良的女人——看起来完全没觉得自己身边围着两只异兽有什么不正常的。
“恩人,”他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你这院子里的大虫——是养的?”
“伙伴。”潘金良头也没抬,继续记她的账。
燕青沉默了一瞬。伙伴。不是养的,不是驯的,是伙伴。这个词从一个看着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女子嘴里说出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偏偏她身边那只猛虎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耳朵动了动,尾巴在地上扫了半圈。燕青看得清清楚楚。
“燕某此番遭遇,说来话长。”他将铁骨折扇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扇骨上的暗扣,“我义父在河北得罪了人,被人诬告私通梁山,大名府的官差直接上门拿人。我到阳谷县本想找一位父辈的故交帮忙,不料那故交早已被钱通收买,我刚到便遭了伏击,实在惭愧。随身带的银两和信物都丢了,只剩这把扇子没被搜走——他们以为只是一把普通的扇子。”
潘金良听到钱通两个字时终于抬起了头。燕青注意到这个细节——在他说出钱通这个名字的时候,恩人的笔尖在账本上顿了一下。
“你义父可是河北玉麒麟?”她明知故问。
燕青的眼睛骤然睁大。这个女子不光知道他叫燕青,还知道他义父的绰号。他自报家门时只说了名字,可眼前这人连玉麒麟都知道。
“你怎会——”
“这里是阳谷县,你义父的对头是钱通,钱通背后是东京高俅府上的人。你找的那个父辈故交应该已经被钱通养了至少三年以上,你到大名府被诬告的那一天,阳谷县这边就已经收到飞鸽传书准备好了瓮中捉鳖。”潘金良放下毛笔,合上账簿,“燕壮士,你的行踪从一开始就是透明的。你现在下山进城,等于自投罗网。”
燕青沉默了。他本就是个聪明人,方才只是伤重影响了思考,现在被潘金良一点,整件事的脉络瞬间在脑中贯通。那个故交是他义父当年在大名府的同僚,两家交情可追溯到上一辈,他从未怀疑过这个人。但如果这个人在三年前就已经倒向了钱通,那么从他被大名府官差盯上的第一天起,他在阳谷县的所有退路就都已经被堵死了。
“潘娘子,”燕青深吸一口气,从条凳上站起身来,伤口扯动时疼得他额角青筋跳了一下,但他还是坚持站直了,对着潘金良郑重地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恭敬但不卑微,“燕青这条命是你从山里捡回来的,大恩不言谢。只是我义父身陷牢狱,我不可能在此久留。”
“你现在这个样子,连城门都出不去。”潘金良也不跟他客气,“安心养三天。三天之内我替你想办法打听大名府那边的消息。三天之后你能走路了,带上干粮盘缠去救你义父。到时候你要走,没人拦你。”
燕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又看了看潘金良,最终没有反驳。他重新坐回条凳上,将铁骨折扇收回袖中,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一丝疲惫:“那就再叨扰恩人几日。”
武大郎这时候才敢凑过来,端着一碗热粥和一碟酱菜放在燕青面前。粥是他刚从灶房重新热过的,米粒熬得稀烂,上头浮着一层米油。燕青接过粥碗的时候看了武大郎一眼,认真地道了声谢。武大郎被他谢得手足无措,憨憨地笑着摆手:“不谢不谢,妹子救回来的人就是俺家的人,你尽管住,尽管吃,米缸里还有大半缸呢。”
武松一直靠在院门边没说话。他双臂交叉抱在胸前,一双眼睛始终盯在燕青身上,不是敌意,而是在暗自估量。他听燕青说话,看燕青的姿态和那把铁骨折扇,心里已经大致有了判断——这个人的功夫不弱,如果没受伤,跟他对打未必落下风。河北玉麒麟卢俊义的名号他在柴进庄上也听过,能跟卢俊义做义子的人,绝不会是孬种。
“伤好了,我们切磋一场。”他只说了这一句。
燕青端碗的手顿了一下,抬头对上武松的目光。月光下两个习武之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没有多余的话,但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的实力。燕青微微点头,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一言为定。”
石青在一旁看得眼睛发直。他看看武松,又看看燕青,再看看蹲在院墙根处打呵欠的猛虎,悄悄咽了口唾沫。他觉得这个院子里住的每一个人都不像正常人——但话又说回来,他自己也不是正常人。他蹲到灵狐旁边,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白狐的背毛。灵狐回头看了他一眼,尾巴轻轻扫了一下他的手腕,在心里留了句话,声音又细又软:“你摸得比东家舒服。东家总是逆着毛摸,回头你教教她。”
石青笑出了声,赶紧捂住嘴。
接下来的两天,燕青就藏在小院里养伤。系统出品的药膏配上武大郎每日三顿的粥饭调养,他恢复的速度快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到第二天傍晚,最浅的几处刀伤已经开始结痂,最深的伤口也不再渗血,他已经能下地走路了。
养伤期间他也没闲着。武松白天去县衙当差,回来之后两个人就在院子里比划拳脚。燕青的内伤还没好全,不能真打,但他可以把招式拆开来跟武松讲解——他师承卢俊义一脉,棍法和擒拿都有独到之处。武松虽然以拳脚刚猛见长,但对各路功夫都有天生的吸收能力,两个人在院子里你一招我一式地拆了几十个回合,连山君都看得竖起了耳朵。
潘金良在一旁缝补衣裳,偶尔抬头看他们过招。这两个人若能成为朋友而非敌人,将来在江湖上彼此能有个照应,对她来说也是好事。
第三天一早,灵狐带回来一个重要的消息。
“城东药铺的那个男人——戴翠玉扳指的那个——今天又去了茶馆。这次他带了一个人。那个人穿一身黑衣,走路没有声音,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气味。”灵狐在她心里说着,语气不像平时那样轻松,“他不像普通人。他看人的方式……像在掂量一块肉。这个人的气味很难形容,他身上有香料和一种我从来没闻过的味道混在一起,很刺鼻,我打了个喷嚏,差点被发现。”
潘金良放下手中的针线,表情变得认真了些。
“他跟茶馆老板娘说了什么?”
“茶馆老板娘给了那个黑衣男人一包东西,用布包着的。那个黑衣男人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件衣裳——上面沾了血。那老板娘说,是在山脚下捡到的。然后那个戴翠玉扳指的男人就说:‘燕青逃不出阳谷县,只要钱老爷封锁城门,他早晚得露面。’”
潘金良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王婆捡到了燕青的血衣。也就是说,追杀燕青的人已经搜到了城北荒坡,离她这间小院不过半里之遥。钱通也在找燕青,而且已经开始动用城门的控制权来缩小搜索范围。
她站起身,走到院子里。燕青正坐在条凳上擦拭他的铁骨折扇,扇骨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金属光泽,他的眼神比三天前清醒时多了一分沉郁。
“你那天被伏击的时候,伤你的人用的是什么兵器?”她在他对面坐下来。
“刀。不过不是普通的刀。”燕青将铁骨折扇展开又合上,“那几个杀手的刀法不是江湖路子,是军中斥候的短刀格杀术。领头的一个人用的是左手刀——我跟他交手时注意到了这一点。”
“那些人追你追到城北山林,在山上洒了你的血衣。钱通的人今天已经捡到了,此刻正拿着血衣搜城。”潘金良没有瞒他,“不过他们以为你还在山上,暂时想不到你藏在我这间小院里。你还有一天时间。明天天不亮,我让山君带你从城墙根的小路出去。”
燕青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铁骨折扇收回袖中,站起身来对她深深一揖:“潘娘子,燕青此番恩情,铭记在心。日后河北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燕青万死不辞。”
“少说死字。”潘金良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你义父还在牢里等你,你自己活着回去比什么都强。等你救出卢员外,若想寻条安稳的退路,可以到阳谷县来找我。”
燕青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这个比他还要小几岁的年轻女子说话从来不带一丝张扬,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她没有画大饼,没有空许诺,只是实实在在地给他治伤、给他饭吃、告诉他目前的处境,然后给他指了一条路——救出义父之后,如果无处可去,可以来阳谷县找她。
他没有再说感谢的话。有些恩情不是用话说出来的。
当天夜里,潘金良把铺子里的现银分了一小半出来,装进一个粗布袋子里,又让武大郎连夜烙了十张耐放的芝麻饼,用笼布裹得严严实实。山君蹲在院门口看着她收拾东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它虽然不喜欢这个浑身血腥味还跟武松抢院子地盘的人,但它知道东家在意他。
第二天寅时,天还没亮,城墙根的雾气浓得像一锅煮糊的米汤。潘金良和武松一前一后护送燕青到北郊荒坡的岔路口,山君无声无息地跟在最后面,一双琥珀色的虎眼穿透雾气扫视着四周的树林。灵狐已经提前探过路,心里传回一句话:“前方二里之内无人,可以走。”
“从这里往东走,翻过前面那座山就是通往河北的官道。路上不要进城,不要投客栈,在野外睡三个晚上,等你完全恢复再赶路。”潘金良把包袱和干粮袋塞进燕青手里,又从袖子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这是我画的一份简图,标注了沿途哪些地方有官差设卡,哪些地方可以绕过去。不一定全对,但大致方向没错。”
燕青接过包袱背好,把铁骨折扇插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然后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声:“潘娘子,我燕青闯荡江湖也有六七年了,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被一个开面食铺的女子救下,还替我备好干粮盘缠画好路线,安排猛虎护送。你这面食铺,怕是不止卖炊饼这么简单吧?”
潘金良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晨雾中她的面庞若隐若现,山君从雾气中缓缓走到她身边,那颗硕大的虎头抵在她手边,看起来既是保护,也是一种无声的确认。
“路上小心。活着到河北。”
燕青收起了笑容,正色抱拳。然后他转向武松,也抱了个拳:“武二哥,切磋的事,等你来河北,燕青随时奉陪。”
武松抱拳回礼:“你欠我一场。别忘了。”
燕青笑了笑,转身大步走进了晨雾弥漫的山林里。白雾很快吞没了他的背影,只留下越来越远的脚步声,最后连脚步声也消散在清晨的风里。潘金良站在岔路口等到雾气渐渐变薄、东方泛起第一缕灰白时,才拍了拍山君的脖子。
“走吧。铺子还要开门。”
回城的路上武松忽然开口问了她一句:“你救他,不光是好心吧?”
潘金良没有否认。她看着远处阳谷县城墙在晨光中显出的青灰色轮廓,语气平静:“钱通的敌人就是我的潜在盟友。燕青欠我一条命,他背后是卢俊义,卢俊义背后是整个河北的江湖势力。我现在的确只想开面食铺安稳度日,但这个世道不会让我永远安稳。我得提前储备每一分力量——钱财是力量,情报是力量,朋友也是力量。”
武松沉默了许久,直到快进城的时候才低声说了一句:“你想得比我远。”
“因为我看过太多走不远的人。”潘金良推开院门,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吃早饭。”
而在他们身后的城北山道上,燕青披着渐淡的月光与初升的晨光,正一步步朝河北的方向走去。他的伤口还隐隐作痛,但他的脚步很稳。山风吹起他衣袍的一角,露出腰后那把铁骨折扇幽冷的金属扇骨。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路线图,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浪子燕青活到二十四岁,头一次收到这样的盘缠——十张芝麻饼,一包碎银子,一张手绘的避卡路线图,以及一段在晨雾里被猛虎和狐狸送行的离奇记忆。
还有最后一句话。那个叫潘金良的女人在分别时说的最后一句,不是路上小心,不是后会有期,而是“活着到河北”。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义父说的是出人头地,江湖兄弟说的是快意恩仇,只有这个萍水相逢的面食铺老板娘,唯一的要求是他活着。
他把路线图仔细折好,贴着心口放进衣襟内侧,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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