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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光白的白衬衣变红了。不是一下子变的,是从领口开始,像一滴墨渗进宣纸,像血从血管里慢慢爬出来,像——
像所有被拆开的东西,正在慢慢拼回原来的样子。
她站在荔枝树下,看着自己的手。白的,胖的,五指张开,像一面旗子,像一片云,像——
像所有被拆开又拼回的手,正在重新裂开。
"你感觉到了?"何光红问。
何光红站在她右边,红衣裳,红裤子,红鞋子,红头绳,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但她的火正在变弱,像有人在往她身上泼水,像——
像有人在从她身上抽血。
"他在出来,"何光红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从裂缝里。从镜子里。从——"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从完整里,"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从我们撑破的壳里。"
何光白低头看。脚下的土地正在裂开,像一张正在张开的嘴,像——
像洞。野人洞。塌了六十年的洞,碎了六十年的洞,睡了六十年的洞——
正在醒来。
裂缝从荔枝树的根部延伸出来,像血管,像神经,像所有被拆开又拼回的东西,正在重新连接。裂缝里渗出黑色的液体,不是血,不是水,是——
是影。浓稠的,流动的,像墨汁,像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的衣裳,正在从地下涌出来。
"他等了六十三年,"何光红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从五三年到现在。从勘探队到现在。从二十三个人到现在。他等所有被拆开的人拼回完整,等完整撑破壳,等——"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等位置,"她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等一个完整的身体,容纳他不完整的魂。"
何光白的手在抖。她想起父亲何阳死前的话:"洞不是塌了,洞是睡了。等有人把它唤醒,等有人用血把它唤醒,用荔枝的血,用荔枝的核——"
她想起自己二十五年前的血,滴在"齐悦"两个字上,凝成核,长成树,结出果,撑破壳——
撑破了完整,给不完整的魂,让出了位置。
"他是谁?"她问,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何光红没有回答。她看着裂缝,看着从裂缝里慢慢爬出来的东西。黑的,瘦的,没有脸,没有手,只有——
只有一双眼睛,黑亮黑亮,像两颗星星,正从镜子的裂缝里,慢慢爬出来。
"何志国,"她说,声音很轻,像猫叫,"五三年勘探队副队长。何志成的哥哥。何树的伯父。何苗苗的曾伯祖父。你的——"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你的,"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你的祖先。第一个被拆开的人。第一个把自己留在洞里、换弟弟出去的人。第一个——"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第一个影,"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第一个洞神。第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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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志国从裂缝里完全爬出来的时候,荔枝树的花全谢了。
不是自然谢的,是被他吸走的。他的黑,他的瘦,他的没有脸没有手,像一台吸尘器,像一台绞肉机,像所有被拆开又拼回的东西,正在重新拆开。
花瓣落在他身上,不是红色了,是黑色,像墨汁,像影,像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的衣裳,正在被他穿在身上。
"何光,"他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像所有被拆开但还没有拼回的声音,"你长大了。你变完整了。你撑破了壳。你——"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你给我让出了位置,"他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我等了六十三年。等所有被拆开的人拼回完整,等完整撑破壳,等——"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等一个身体,"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容纳我不完整的魂。等一个家,容纳我不完整的家。等一个太阳,容纳我不完整的——"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等一个荔枝,"他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像所有被拆开的声音,终于拼回了完整的语言,"容纳我不完整的核。"
何光白没有退。她看着何志国,看着他的黑,他的瘦,他的没有脸没有手,看着他的眼睛,黑亮黑亮,像两颗星星。
"你不是第一个影,"她说,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旧报纸,"廖小满才是。七岁的童女,五三年送进洞,比你早。你把自己留在洞里,但她比你更早被洞神收走。你——"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你只是第一个自愿的人,"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第一个自愿把自己拆开的人。第一个自愿把弟弟送出去、把自己留下来的人。第一个——"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第一个骗子,"何光红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你骗何志成,说洞神要的是自愿的人,说自愿的人不会变成影,说——"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说自愿的人,"何光红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会变成神。会变成洞神。会变成——"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变成家,"何志国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我骗了他。但我没有骗自己。我确实变成了洞神。确实变成了家。确实变成了——"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变成了所有被拆开的人的集合,"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变成了所有影的源头。变成了所有荔枝的核。变成了——"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变成了等,"他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像所有被拆开的声音,终于拼回了完整的语言,"变成了等你们完整、等你们撑破壳、等你们给我让出位置的——"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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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光白的白衬衣完全变红了。
不是血染的,是何志国吸的。他在吸她的完整,吸她的白,吸她的——
吸她的荔枝肉,留下荔枝核。
"你骗了我爹,"何光白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骗了我爷爷。你骗了我太爷爷。你骗了所有何家的人,让他们以为洞神要的是血脉,要的是童女,要的是——"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要的是自愿,"何志国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洞神要的不是血脉,不是童女,不是荔枝。洞神要的是自愿。自愿被拆开,自愿被留下,自愿变成——"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自愿变成等,"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等别人完整,等别人撑破壳,等别人让出位置。廖小满不是自愿的,她是被送进去的。所以她只是影,不是洞神。齐悦不是自愿的,她是被何志成送进去的,所以她只是半个影,不是——"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不是完整的等,"他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像所有被拆开的声音,终于拼回了完整的语言,"只有我,何志国,是第一个自愿的。第一个自愿把自己拆开,第一个自愿把自己留下,第一个自愿变成——"
"变成骗子,"何光红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骗何志成,说洞神会放他出去。你骗齐卫国,说洞神会放他女儿出去。你骗所有勘探队的人,说洞神要的是二十三个人,不是——"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不是二十四个人,"何光红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你骗他们留下,自己出去。你骗他们变成影,自己变成洞神。你骗他们等,自己——"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自己不用等,"何志国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确实不用等。我变成了洞神,变成了家,变成了所有影的源头。我——"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我变成了所有被拆开的人的集合,"他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像所有被拆开的声音,终于拼回了完整的语言,"我变成了他们的疼,他们的冷,他们的黑。我变成了他们的等,他们的盼,他们的——"
"他们的家?"
"不,"何志国说,声音很轻,像猫叫,"我变成了他们的牢。他们的锁。他们的——"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他们的洞,"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变成了洞本身。洞不是神,洞不是家,洞是——"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洞是等,"他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洞是所有被拆开的人,在等完整的时候,住的地方。洞是所有被留下的人,在等出去的时候,住的地方。洞是所有——"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所有被骗子骗的人,"他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像所有被拆开的声音,终于拼回了完整的语言,"在等骗子良心发现的时候,住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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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光白的身体正在变瘦。
不是自然的瘦,是何志国吸的。他在吸她的肉,吸她的血,吸她的——
吸她的荔枝,留下核。
"你不是在等良心发现,"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是在等身体。完整的身体,容纳你不完整的魂。你变成了洞,洞塌了,你没了身体,你——"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你变成了等本身,"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没有身体的等,没有家的等,没有——"
"没有荔枝的核,"何光红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荔枝树倒了,核还在,根还在,芽还在。你等了六十三年,等核发芽,等树长大,等花开,等果熟——"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等我撑破壳,"何光白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等我给你让出位置。等我变成你的身体,容纳你的魂。等我——"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等我变成你的牢,"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你的锁。你的洞。"
何志国笑了。他没有脸,但眼睛在笑,黑亮黑亮,像两颗星星,正在慢慢合拢,变成——
变成一张脸。白的,圆的,嘴角翘着,像何志成,像何树,像何苗苗,像所有何家的人。
"你聪明,"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比你爹聪明,比你爷爷聪明,比你太爷爷聪明。他们都被我骗了,以为洞神要的是血脉,要的是童女,要的是牺牲。他们不知道,洞神要的是——"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要的是身体,"何光白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完整的身体,容纳不完整的魂。要的是家,完整的家,容纳不完整的家。要的是荔枝,完整的荔枝,容纳不完整的——"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核,"她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你等了六十三年,等核发芽,等树长大,等花开,等果熟,等我撑破壳——"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但我不会让你得逞,"她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可以撑破壳,但不是为了给你让出位置。我可以变成完整,但不是为了容纳你的不完整。我可以变成荔枝,但不是为了——"
她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不是为了变成你的牢,"何光红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你的锁。你的洞。"
何光白和何光红对视了一眼。白的和红的,完整的和完整的,荔枝肉和荔枝核——
她们是同一个荔枝,也是两个荔枝。她们是完整的自己,也是完整的对方。她们是——
是家,也是牢。是太阳,也是洞。是等,也是——
也是被等。
"我们一起,"何光白说,声音很轻,像猫叫。
"撑破壳,"何光红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
"不是为了给你让出位置,"何光白说。
"而是为了让你无处可去,"何光红说。
她们伸出手,白的和红的,五指张开,像两面旗子,像两片云,像——
像所有被拆开又拼回的手,正在重新撑破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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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志国在何光白和何光红撑破壳的时候,尖叫了。
不是人的尖叫,是洞的尖叫,是影的尖叫,是所有被拆开又拼回的东西,正在重新拆开的尖叫。
他的身体在膨胀,黑的,瘦的,没有脸没有手的身体,正在膨胀,像气球,像——
像所有被填满的容器,正在重新变空。
"你们不能这样,"他喊,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像所有被拆开的声音,正在重新拆开,"我等了六十三年。我变成了洞神。我变成了家。我变成了所有影的源头。我——"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我变成了等本身,"他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没有身体的等,没有家的等,没有荔枝的等。我等你们完整,等你们撑破壳,等你们给我让出位置。你们——"
他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你们不能不等,"他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们不能不给我位置。你们不能不——"
"不能不变成你的牢?"何光白说。
"不能不变成你的锁?"何光红说。
"不能不变成你的洞?"何光白说。
她们笑了。那个笑和洞里的影不一样,白的,圆的,嘴角翘着,但不是在笑,也不是在哭——
是在呼吸。像两个人,终于学会了完整的呼吸。
"我们不等,"何光白说,声音很轻,像猫叫。
"我们不给你位置,"何光红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
"我们变成完整的自己,"何光白说。
"但我们不撑破壳,"何光红说。
"我们让壳自己长,"何光白说。
"长到容纳所有被拆开的人,"何光红说。
"长到容纳所有影,"何光白说。
"长到容纳所有洞,"何光红说。
"长到——"
她们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长到容纳所有等,"她们一起说,声音重叠,像山涧里的石子,像砂纸磨木头,像所有被拆开的声音,终于拼回了完整的语言,"让所有等的人,不再等。让所有被等的人,不再被等。让所有——"
她们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让所有被拆开又拼回的人,"她们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变成完整的壳。不是撑破的壳,是长大的壳。是容纳所有荔枝的壳,是容纳所有核的壳,是容纳所有——"
她们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所有家的壳,"她们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让所有被拆开的人,在壳里,不再拆开。让所有被留下的人,在壳里,不再留下。让所有——"
她们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所有等的人,"她们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像所有被拆开的声音,终于拼回了完整的语言,"在壳里,不再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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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志国在何光白和何光红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碎了。
不是身体碎了,是——
是等碎了。他等了六十三年,等所有被拆开的人拼回完整,等完整撑破壳,等完整给他让出位置。但完整没有撑破壳,完整让壳长大,长到容纳所有被拆开的人,所有影,所有洞,所有——
所有等。
等碎了,何志国就碎了。他的身体,黑的,瘦的,没有脸没有手的身体,像玻璃,像瓷器,像所有被填满又掏空的容器——
碎成无数片,每一片都是一双眼睛,黑亮黑亮,像两颗星星,正在慢慢熄灭。
"你们不能这样,"碎片说,声音重叠,像山涧里的石子,像砂纸磨木头,像所有被拆开的声音,正在重新拆开,"我变成了洞神。我变成了家。我变成了所有影的源头。我——"
碎片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我变成了等本身,"碎片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没有身体的等,没有家的等,没有荔枝的等。你们不等了,我就没了。你们不给我位置了,我就没了。你们——"
碎片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你们让我无处可去,"碎片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就只能去——"
碎片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去哪里?"何光白问。
"去完整里,"碎片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像所有被拆开的声音,终于拼回了完整的语言,"去你们的壳里。去你们长大的壳里。去你们容纳所有被拆开的人的壳里。去——"
碎片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去家,"碎片说,声音很轻,像猫叫,"去不再等的家。去不再拆开的自己。去不再——"
碎片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不再被留下的洞,"碎片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去太阳。去荔枝。去核。去血。去——"
碎片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去完整,"碎片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去你们长大的完整。去你们不再撑破的完整。去你们——"
碎片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去你们的等,"碎片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像所有被拆开的声音,终于拼回了完整的语言,"去你们不再等的等。去你们不再被等的等。去你们——"
碎片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去你们的爱,"碎片说,声音很轻,像猫叫,"去你们不再拆开的爱。去你们不再留下的爱。去你们——"
碎片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去你们的家,"碎片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去你们不再洞的家。去你们不再神的家。去你们——"
碎片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去你们的荔枝,"碎片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去你们不再核的荔枝。去你们不再肉的荔枝。去你们——"
碎片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去你们的太阳,"碎片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像所有被拆开的声音,终于拼回了完整的语言,"去你们不再闪的太阳。去你们不再照的太阳。去你们——"
碎片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去你们的完整,"碎片说,声音很轻,像猫叫,"去你们不再撑破的完整。去你们不再长大的完整。去你们——"
碎片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去你们的家,"碎片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去你们不再等的家。去你们不再被等的家。去你们——"
碎片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去你们,"碎片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去你们。去你们。去——"
碎片彻底碎了。不是变成更小的碎片,是变成——
变成光。白的,红的,像太阳,像荔枝的花,像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的衣裳,正在慢慢升起,慢慢飘走,慢慢——
慢慢变成太阳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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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光白和何光红站在荔枝树下,看着碎片变成光,看着光变成太阳,看着太阳——
看着太阳从她们长大的壳里升起来。
壳不是撑破的,是长大的。像荔枝树,从核里发芽,从芽里长根,从根里长干,从干里长枝,从枝里长叶,从叶里开花,从花里结果——
从果里长出新核。
新核不是旧的核,是新的核。不是何志国的核,是——
是所有人的核。廖小满的,廖俊杰的,吕佳丽的,何苗苗的,何树的,何志成的,齐悦的,何阳的,何光的——
所有被送进洞的人,所有被分成两半的人,所有正在拼回完整的自己的人——
的核。
"我们一起,"何光白说,声音很轻,像猫叫。
"见太阳,"何光红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
她们转身往太阳的方向走。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白衬衣在太阳下像一团雪,红衣裳像一团火,蓝裤子像一团天,红裤子像——
像两朵云,正在飘向太阳。
身后,荔枝树的壳还在长。不是往高长,是往宽长,往深长,往——
往所有被拆开的人的方向长。
长到容纳廖小满,廖俊杰,吕佳丽,何苗苗,何树,何志成,齐悦,何阳,何光——
长到容纳所有影,所有洞,所有等——
长到容纳何志国的碎片,变成的光,变成的——
太阳。
壳里,太阳在升。不是洞外的太阳,是洞里的太阳。不是白天的太阳,是——
是闪光灯亮起来的时候,影被照进照片里,人走出来,见的太阳。
是所有被拆开又拼回的人,在壳里,不再拆开,不再留下,不再等——
见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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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66年,十月初二,正午。
何光白和何光红站在壳的边缘,看着里面。
壳很大,比槐树湾大,比神农架大,比——
比所有被拆开的人的记忆加起来还大。
壳里,有山,有水,有树,有花。有十七户人家,十七扇窗,门都开着,窗都开着,像十七口竖着的棺材,正在等什么人醒来——
但这一次,不是棺材了。是家。是完整的壳,容纳所有被拆开的人的家。
廖小满在壳里,七岁,红衣裳,白衬衣,正在慢慢重合,笑出一脸褶子,手里攥着一根葱——不是葱,是荔枝树的嫩芽。
廖俊杰在壳里,三十九岁,红衣裳,白衬衣,正在慢慢重合,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嘴角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哭——但不是在哭,是在呼吸,像一个人,终于学会了完整的呼吸。
吕佳丽在壳里,三十二岁,红衣裳,白衬衣,正在慢慢重合,那道疤从太阳穴延伸到耳垂,像一条蜈蚣正在爬行——但不是在爬行,是在微笑,像一条终于找到家的路。
何苗苗在壳里,十二岁,红衣裳,白衬衣,正在慢慢重合,嘴角翘着,像在笑,又像在哭——但不是在哭,是在唱歌,像山涧里的石子,像砂纸磨木头,像所有被拆开的声音,终于拼回了完整的语言。
何树在壳里,三十四岁,红衣裳,白衬衣,正在慢慢重合,白头发像一团雪,皱纹像一道道伤疤,正在慢慢愈合——但不是在愈合,是在生长,像荔枝树的皮,像所有被拆开又拼回的自己,正在慢慢长大。
何志成在壳里,八十三岁,红衣裳,白衬衣,正在慢慢重合,断手从袖子里伸出来,粉色的嫩肉变成了白色,像荔枝的果肉——但不是在变,是在回来,像所有被拆开的手,终于拼回了完整的自己。
齐悦在壳里,八岁,七十岁,正在慢慢重合,眉毛中间有一颗痣,像一颗正在成熟的荔枝——但不是在成熟,是在开花,像荔枝树的花,像所有被拆开又拼回的人,正在慢慢绽放。
何阳在壳里,七十四岁,红衣裳,白衬衣,正在慢慢重合,相机压在胸口,像一块黑色的墓碑——但不是在墓碑,是在摇篮,像所有被拆开又拼回的人,正在慢慢醒来。
何志国也在壳里。不是碎片了,是完整的,白的,圆的,嘴角翘着,像何志成,像何树,像何苗苗,像所有何家的人——
像所有被拆开又拼回的人,终于变成了完整的自己。
"你们来了,"壳里的人说,声音重叠,像山涧里的石子,像砂纸磨木头,像所有被拆开的声音,终于拼回了完整的语言,"我们等了很久。等壳长大,等太阳升起,等——"
他们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等你们,"他们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等你们回家。"
何光白和何光红走进壳里。脚步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钉子钉进木头里。白衬衣在太阳下像一团雪,红衣裳像一团火,蓝裤子像一团天,红裤子像——
像两朵云,正在飘向太阳。
她们走到壳的中央,荔枝树的根部。树还在长,壳还在长,太阳还在升——
但根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核,不是芽,是——
是字。
针脚歪歪扭扭的字,像蚯蚓爬,像所有被送进洞的小朋友的手,一起绣的,一起写的,一起——
一起回家。
"何光白,何光红,"字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们是完整的。你们是太阳。你们是家。你们是——"
字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你们是荔枝,"字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你们是荔枝的壳。不是撑破的壳,是长大的壳。是容纳所有荔枝的壳,是容纳所有核的壳,是容纳所有——"
字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所有家的壳,"字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让所有被拆开的人,在壳里,不再拆开。让所有被留下的人,在壳里,不再留下。让所有——"
字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所有等的人,"字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像所有被拆开的声音,终于拼回了完整的语言,"在壳里,不再等。"
何光白和何光红看着字,看着根,看着壳,看着太阳。
"我们不等,"她们说,声音很轻,像猫叫。
"我们不拆开,"她们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
"我们不留下,"她们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们——"她们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我们回家,"她们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像所有被拆开的声音,终于拼回了完整的语言,"回不再等的家。回不再拆开的自己。回不再——"
她们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回不再洞的家,"她们说,声音很轻,像猫叫,"回不再神的太阳。回不再影的荔枝。回不再——"
她们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回不再核的完整,"她们说,声音清脆,像山涧里的石子,"回不再肉的完整。回不再血的完整。回——"
她们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回你们,"她们说,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回你们。回你们。回——"
她们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回家,"她们说,声音像砂纸磨木头,像所有被拆开的声音,终于拼回了完整的语言,"回你们。回我们。回所有被拆开又拼回的人。回所有——"
她们停下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回所有,"她们说,声音很轻,像猫叫,"回所有。回所有。回——"
她们彻底停了。不是声音停了,是——
是完整停了。她们是完整的,但完整在壳里,在太阳里,在荔枝里,在——
在所有人的完整里,停下了。
停下的不是她们,是等。是不再等的等。是不再被等的等。是所有——
所有被拆开又拼回的人,终于不再等的——
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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