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崤山峡口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暗蓝,又从暗蓝变成漆黑。战斗结束后的峡谷里到处是断矛和弃甲,崖壁上被火把熏黑的痕迹一道一道挂在那儿。史朝义带着骑兵从南边追了半个多时辰,追到一条干河床边停了下来。
那几个漏网的叛军残兵弃马钻进了山沟,他往沟口看了很久,没有继续追。
他回到峡口时韦见明正蹲在官道边的一块石头上,借着火把的光擦刀。
刀身上的泥已经被血浸透了,擦不掉,他用指甲一点一点抠。
史朝义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亲兵,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从靴筒里拔出那把刻着“活着”的短刀,也放在膝上擦。
两个人蹲在那里擦了好一会儿,谁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史朝义先开了口。
“南边的山沟太深,天黑不好追。末将怕追进去中了埋伏,就没再往前赶。跑了十几个,翻过山就散了,成不了气候。你这边呢。”
“死了大概四五百。俘虏差不多也是这个数。降兵现在蹲在崖壁底下,张老四带人守着。”
韦见明把刀翻了个面继续擦。
“安庆绪不在里面。降兵说安庆绪根本没走南门,他只是派了一支疑兵来探路。他自己还在洛阳城里。这小崽子比他爹精——安禄山当年就是被逼急了才跑,安庆绪不跑,他困在洛阳城里等史思明的援军。史思明的援军不会来了——他知道,但他不跑。困兽不跑比跑更麻烦。”
“史思明不会来。末将在范阳的时候就知道史思明的脾气——他可以替安庆绪守住范阳,但不会替安庆绪送死。安庆绪现在就是一颗弃子。弃子不值钱,但弃子咬人也疼。”
史朝义把短刀插回靴筒,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末将现在就去洛阳城下,不是去攻城,是去喊话。末将以前在叛军里待了那么多年,认识洛阳南门守将。他叫李怀忠,跟末将一起在范阳当过骑将。末将去告诉他,安庆绪已经是弃子了。史思明不会来,李归仁已经死了,崤山峡口被堵死了。他没有援军。他开门投降,末将替他担保——不是以叛将的身份担保,是以唐军骑兵前锋的身份担保。”
“李怀忠跟你有什么交情。”
“不算交情。他以前请末将喝过一次酒。酒酸得要命,末将说这酒跟醋一样。他说醋也是酒,你喝不喝。末将喝了。后来他在北门被蜀中军围了,开门投降之前把瓮城里的沙袋搬开了——他说不想让唐军的弟兄再用手刨沙袋。”
史朝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收紧,又松开。
“末将听说他在降兵营里当兵,从兵做起,干得不错。他信得过末将,末将也信得过他。”
韦见明把擦好的刀收回鞘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李怀忠。这个名字末将记得。香积寺打完仗,他在北门瓮城里搬沙袋,陛下让崔圆给他发了一双新靴子。他把靴子让给一个冻掉脚趾的小兵。崔圆在花名册上记了一笔——李怀忠,降将,让靴于同袍。”
他把刀挂在腰间,看着史朝义。
“他信你,是因为你也是降将。降将替降将担保,比谁都管用。你去吧。”
史朝义翻身上马,踢了一脚马肚子,带着几个亲兵往北边洛阳方向跑去。
马蹄踩在碎石上,声音清脆,在峡谷里来回撞。火光在夜色里越来越小,最后被黑暗吞没了。
韦见明走到崖壁下,周元正拄着竹杖蹲在降兵面前一个一个问名字。
他问一个,在纸上记一个,字迹很歪,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崖壁下生了一堆篝火,降兵们蹲在火堆边,有人抱着膝盖打盹,有人用破布缠手上的伤口,有人在啃干饼。
一个很年轻的降兵坐在最外圈,手里没有饼,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磨穿了底的靴子。
“你叫什么。”周元问。
“刘小石。”
年轻降兵抬起头,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泥,下巴上只有几根软胡须。
“俺是范阳人。跟安将军——安守忠将军是同乡。安将军死了,末将不知道以后跟谁。”
“跟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穿的是唐军的靴子。”
周元把竹杖往地上一顿,低头看着刘小石那双磨穿了底的旧靴子。
“靴子破了。明天发你一双新的。你以前在叛军里,靴子破了谁给你发新的。”
刘小石想了想。
“没人发。自己找。找不到就光脚。”
“以后不用找了。发。”
周元在纸上写下他的名字,写完把纸折好放进怀里。
“安守忠也是范阳人。他死之前说,原来替人挡矛比替自己活命不一样。你是他同乡,记住他这句话。”
刘小石没有回答,只是把脚往回缩了缩,缩到篝火照不到的阴影里。
韦见明站在周元身后看了好一会儿,说:“你记降兵名字,比记自己的还认真。”
“降兵也是兵。以前末将在青泥岭守寨子的时候,投降过来的叛军,末将都记了名字。后来史思明派兵来攻,那些降兵没有一个倒戈。他们不倒戈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末将记住了他们的名字。记住名字比发新靴子还管用。靴子会磨穿,名字不会。”
周元把笔搁在石头上。
“安守忠教我的。他说他在叛军里待了好些年,没人记他的名字。到了蜀中军,陛下问他叫什么——他是安守忠,不是瘸子。”
篝火噼里啪啦地烧着,火星溅起来,落在碎石上。
远处传来马蹄声,很急,由远及近。
史朝义回来了。
他的马跑得浑身是汗,马脖子上的鬃毛湿成一绺一绺的。
马还没停稳,韦见明就看见他左臂上多了一道刀口,血把袖子染黑了半边。
“他不降。”史朝义翻身下马,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李怀忠说,安庆绪对他有恩,他不能开城门。他说他这辈子已经降过一次了,再降就不是人了。”
“你跟他提了那面歪旗吗。”韦见明问。
“提了。他说他记得那面旗。正因为他记得,才更不能开——那面旗太正了,正得让他觉得自己不配从旗下走过去。他说他欠安庆绪一条命,今天还了,下辈子再走那面旗底下。”史朝义把短刀从靴筒里拔出来,刀身上刻的那两个字被血浸得发黑,“他让我带句话——那个扛歪旗的小子,让他把旗杆举直。别像他一样,活着活着就歪了。”
韦见明沉默了一会儿,把刀往腰间一挂。“走。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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