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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出骆谷道那天,天难得放了晴。北风把山脊上的乌云撕开一道口子,漏下来的日光照在泥地上,把冻了一夜的泥壳晒得微微发软。
李言骑马走在队伍中段。
安守忠走在他后面,脚上穿着那双左靴底加了一层皮的新靴子,走路还是跛,但步子比之前稳了不少。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靴底,看了好几回。
高力士走在他旁边,注意到了。
他侧过头问:“安将军,是这靴子不合脚?”
安守忠抬起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高力士在跟他说话。
“合脚。太合脚了。末将这辈子没穿过左靴底比右靴底厚的靴子。以前都是右靴底磨得快,左靴底磨得慢。末将一直以为是自己走路姿势不对。后来才知道是左脚比右脚轻。石掌柜连这个都算到了。”
“石掌柜打了大半辈子铁,后来改行纳靴底,手艺没落下。他给韦将军纳过一双,给陈将军纳过一双,你是第三个。”
安守忠没有说话。
他把脚往前迈了一步,踩在泥地上留下一个左深右浅的印子。
他看着那个印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末将以前走路,从来不低头看自己的脚印。看了也没用——踩在哪里都是叛军的靴子印。现在踩在这里,印子是蜀中军的印子。末将想多看两眼。”
高力士把拂尘换到左手。
他看了一眼安守忠的侧脸,这个降将脸上的刀疤在日光下显得更深了。
“安将军,老奴多嘴问一句。你昨天说以前拼命是怕死,今天拼命是怕旗倒了。这话是你自己想的,还是陛下教的。”
“自己想的。陛下没教末将说话。陛下只让末将走路。”
“走路?”
“嗯。陛下说,从兵做起,从走路做起。末将一开始不懂。后来穿上了蜀中军的靴子,跟蜀中军走在一起,才发现走路也不容易。”
安守忠把脚从泥地上抬起来,继续往前走。
“蜀中军走路,前面的人踩出来的路,后面的人照着走。前面的人踩错了,后面的人跟着摔。所以前面的人得踩得准。末将以前走路只管自己,现在走在前面的弟兄踩得准,末将也得踩得准,不能把他们踩出来的路踩歪了。”
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队伍停住了。
李言勒住马,抬头往前面看。
官道在这里拐了个弯,弯道口有一棵歪脖子松树,树干上刻了一道新痕——是斥候留的路标。
但路标旁边还蹲着一个人,身上穿着灵武军的服色,背上背着一只信筒,正抱着一只脚在揉脚踝。
他的马拴在旁边的松树上,马背上驮的行李歪歪斜斜,眼看就要掉下来了。
严庄从前面跑过来,对李亨说了些什么话,但眼神却一直盯着李言这边。
李亨拨马回来,到了李言面前抱拳:“主帅,是灵武来的信使。裴冕派来的。信使在路上摔了一跤,扭了脚踝。信末将已经看了。”
说到这里,李亨面露迟疑,一看就是在纠结着什么。
李言也察觉到了李表情上的不自然。
“说,信上写了什么?”
“裴冕说,李辅国三天前带着一百亲兵离开了灵武,往南来了。说是来迎天子。裴冕没拦住。”
李言干脆的翻身下马,几步就走到那个信使面前。信使挣扎着想站起来行礼,被他按住了。
“李辅国带了一百亲兵。走了几天,你可知道?”
“回陛下,末将出发的时候李辅国已经走了两天。末将抄了近路,比他快。他大概还有一天路程就到骆谷道北口。”
信使疼得龇牙咧嘴。
但还是把话说清楚了。
李亨走到李言身边,声音压得很低:“父皇,李辅国不是来迎儿臣的。儿臣怀疑他是来看儿臣有没有被您扣下的。他在灵武等了这么久没等到儿臣回去,应该早早都坐不住了。”
“他坐不住就对了。”
李言站起来,看向严庄说。
“你带人往北走,在李辅国进骆谷道之前拦住他。告诉他太子在军中,安然无恙。让他把一百亲兵留在骆谷道北口,自己一个人进来。他要不肯——”
他停了一下,“就告诉他,太子说的。太子让他一个人进来。”
李亨在旁边说:“他若还不肯呢。”
“那他就是心里有鬼。一个能亲自来接太子的人,却不肯单独见太子,非要带一百亲兵?他是来接人的还是来逼宫的?严庄,你把这句话原样告诉他,看他还敢不敢带兵进来。”
严庄领命去了。
李亨站在官道边,看着严庄的背影消失在弯道口,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很复杂。
李言看了他一眼。
“你怕李辅国。”
“儿臣不是怕他。儿臣是怕自己处置不好他。他在儿臣身边三年,儿臣习惯了听他的。现在让儿臣对他下命令,儿臣——”李亨停了一下,“儿臣总觉得他还在背后站着。”
“他现在还在你背后站着。但你可以转过身来,就静静的看着他。直到他感到害怕,感到恐惧。你不转过来,他就永远在你背后。”
李言翻身上马,拽了一下缰绳,青骟马打了个响鼻。
“你刚才说你习惯了听他的。朕在蜀中这一年,也习惯了听一个人的。这个人叫崔圆。但他跟李辅国不一样。崔圆教朕怎么做事,李辅国教你怎么样观望。做事的人在你身前,观望的人在你身后。你的身前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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