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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宛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翻涌上来,压都压不住。“宛宛?”
乔贵妃看出她神色不对,忙轻声唤她。
梁宛回过神来,勉强笑了一下:“没事。”
乔贵妃看着她的表情,便知道她在担心什么。
“你别多想。”她叹了口气,“我之所以告诉陛下,也是为了劝他禅位。”
“世上有很多他不知道的东西。”
“他当对权力、命运有所敬畏。”
“再说,陛下也不是那种会传人闲话的人。”
梁宛久久无言。
她不是不信乔贵妃,她是不信帝王之心。
萧瞻能为一个女人放弃江山,是因为他爱她。
可她不是萧瞻爱的人。
萧瞻也不爱太子。
万一他离开前给太子添堵,说了她的事?
梁宛心里有事,坐在乔贵妃床边,便有些心不在焉。
乔贵妃知道自己行事草率,可能连累了她,想了一会,道了歉:“对不起。我还是任性了。”
梁宛勉强一笑:“你也是为了天下百姓好。换作是我,为免父子刀兵相向,可能也会这么做。”
乔贵妃有被安慰到。
过了一会,看她还心事重重,便转开话题:“我听说伏崭逃了。”
梁宛应了一声:“嗯,逃了。”
乔贵妃:“你不担心?”
梁宛想了想,说:“他手脚废了,南疆也散了,翻不出什么风浪。”
乔贵妃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你对他……也算狠。”
梁宛不以为然:“我留他一条命,已经是心软了。”
乔贵妃轻叹一声,半晌没说话。
同一时间
偏殿内
萧承邺还在跪着。
快跪了两刻钟了。
萧瞻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手里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撇着浮沫,一口一口地喝着。
他不说话,也不看萧承邺,目光只落在茶盏里。
萧承邺垂着眼眸,面上没有一丝表情,但他的心不静。
梁宛进去宸华殿正殿已经很久了,不知跟乔贵妃说了什么,也不知有没有遇到什么意外。
赵弘良说是喜事,可什么喜事要分开召见?
他不放心。
他了解皇帝,这个人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做好事。
皇帝没叫他起来,他就得一直跪着。
这是规矩,也是试探,萧承邺心里清楚得很。
茶盏搁在桌上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下。
萧瞻终于抬起眼,看向跪在殿中的儿子,他很安静、很隐忍,这般表现,不像一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萧瞻想起自己二十岁的时候,正带着兄弟们在战场上厮杀,刀光剑影里杀出一个江山。
那时候他天不怕地不怕,觉得全天下都是他的。
可现在,他坐在龙椅上,看着自己的儿子跪在面前,觉得一切都变了。
他老了,而这个年轻人正是最好的年纪。
“太子——”
他缓缓开口。
萧承邺微微抬头:“儿臣在。”
萧瞻看着他:“想知道朕为什么让你跪着吗?”
萧承邺垂眸:“父皇让儿臣跪着,自然有父皇的道理。”
萧瞻冷笑了一声。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挑不出一点毛病。
他从前嫌这个儿子太过锋锐、不知收敛。
现在他又嫌这个儿子太过深沉,滴水不漏。
做皇帝的看太子,大抵都是这样。
“朕若是不叫你起来,你打算跪到什么时候?”
“跪到父皇愿意叫儿臣起来为止。”
“那你还真是听话呐。”
萧瞻讽刺一笑。
萧承邺没有接话。
萧瞻敛了笑意,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定北王已经过了庸山关,不日就到京城。”
萧承邺早收到了消息,因此,并不接话。
萧瞻看着他气定神闲的模样,有些恼火:“你就这么相信他吗?不怕请神容易送神难?”
萧承邺还是沉默不接话。
殿内安静下来。
萧瞻沉沉叹气,终是败下阵来:“如你所愿,太子,朕准备禅位了。”
萧承邺:“……”
平地一声雷。
他尽管有所预感,还是瞳孔微微震动。
面上却没有太大的波澜。
也许是他觉得太不真实。
这个他以为要拼尽全力才能撼动的帝王,就这么轻描淡写地说要禅位?
他垂下眼眸,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再抬起头时,面上只剩下一片惶恐:“父皇正是春秋鼎盛,如何有这种想法?儿臣惶恐,万不敢当。”
萧瞻看着他这副做派,嘴角的嘲讽意味更浓了:“这种场面话就不必说了。”
“朕意已决,明日便会宣布退位诏书。”
“父皇三思。儿臣——”
“行了。”
萧瞻打断他的场面话,继续说:“朕退位之后,会带乔贵妃及其子嗣,前往既州的邺安行宫,为你坐镇南疆。若你还有心,朕百年后,务必善待他们。”
萧承邺心里清楚得很,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皇帝退位不是为了他,不是为了江山社稷,而是为了乔贵妃和她的一双儿女。
萧承邺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皇帝:“儿臣只知道他们是儿臣的弟弟和妹妹,作为兄长,自当庇护他们。”
这是他的表态。
不是以储君的身份,不是以未来皇帝的身份,而是以兄长的身份。
萧瞻盯着他看了一会,笑了:“既然如此,就用梁宛的性命发誓。”
殿内的空气骤然凝固了。
萧承邺的瞳孔猛地一缩。
父子二人对视很久,谁都没有退让。
萧瞻冷笑:“怎么?不肯?”
萧承邺的嘴唇动了动,好一会儿才开口:“儿臣可以……以自己的性命发誓,儿臣登基之后,必善待宸王与公主,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萧瞻听着这番话,并不满意,嘴角的弧度一点一点冷下去:“你宁愿诅咒自己,也不肯用梁宛发誓。”
所以,梁宛才是束缚他的缰绳。
他也必须让梁宛发誓。
“你不肯发,自有人愿意发。”
萧承邺一听这话,脸色陡然变了。
那一瞬间他眼底所有的恭顺、克制,全都碎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几乎要溢出来的杀气。
他缓缓站了起来。
膝盖跪得太久,早已麻木,起身时晃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了自己的身体。
萧瞻还坐着,看着这个儿子缓缓站起来,身形高大、强健,满溢着勃勃生命力,一时竟有些惧意。
他是真老了啊。
萧承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什么都没有,又好像什么都有。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殿门。
锦袍的下摆在他身后翻飞,带起一阵风,将香炉里升起的烟雾吹得四散。
他再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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