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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家的院门关上后,翠平才觉得后背发凉。她把菜篮往桌上一放,手指还在疼。
针尖扎出的血点已经不冒了,可那点刺痛像一直钉在心口。
“过了?”
她压低声音问。
余则成没有立刻答。
他先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巷子。
检查队已经去了下一户,李涯的背影在寒风里很直,看不出半点恼火。
“屋子过了。”
翠平听出话里的意思。
“人没过?”
余则成转身,看着她。
“李涯没有发火,也没有硬扣东西。这种人最麻烦。他不在一扇门前撞死,他会换一把钥匙。”
翠平骂了一句。
“这毒蛇真难缠。”
“所以今天别高兴。”
余则成把针线箱重新合上。
“你刚才做得不错。但有一点,太稳。”
翠平一愣。
“稳还不行?”
“真正的笨人,稳不住每一下。以后动作要散一点。”
翠平皱着眉,像背枪法口诀一样在心里记。
“不每次都摸围巾,不每次都数三枚铜钱。”
“对。”
“那俺下回数两枚。”
余则成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也别固定两枚。”
翠平瞪他。
“装笨比打仗难多了。”
站长室里,吴敬中已经看完第一份检查简报。
他脸色不算好。
第二户私接铜线,旧收音机来源牵到南市旧货摊,又隐约挂着报废仓旧件和情报科旧账。
这些东西若继续追,追不到共产党,倒能追出一堆天津站的脏裤衩。
李涯站在桌前,神色平静。
吴敬中把报告往桌上一拍。
“李涯,查也查了。结果呢?旧收音机三台,私接铜线两截,偷听戏的,偷电的,还有藏洋布香烟的。共产党电台呢?”
李涯道:“暂未发现。”
“暂未发现?”
吴敬中冷笑。
“你是不是还想把家属区挖地三尺?”
“卑职没有这个意思。”
“那就按旧电器安全整顿写报告。”
吴敬中指着他。
“不许写共党电台藏匿,不许写家属区政治嫌疑。海光寺那边,我会让秘书回函,说天津站已经完成用电和收听安全检查,查封旧收音机若干。够交代了。”
李涯低头。
“是。”
吴敬中看他答应得太快,反倒更烦。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盯着谁。余则成是机要室主任,是戴老板亲自点名的人。没有实证,谁都不能动他。”
李涯抬眼。
“卑职从未说要动余主任。”
“那就好。”
吴敬中挥手。
“出去。封存的东西交总务登记,不得私自带走。”
李涯敬礼,转身离开。
门一关,吴敬中拿起茶杯,手指却压得很紧。
他不喜欢李涯。
不是因为李涯忠诚。
而是这种忠诚太不懂人情,像刀背上没有鞘。
机要室里,余则成很快接到通知。
吴敬中让他补一份技术说明。
刘波把几台旧收音机的登记抄本放到桌上,小声道:“主任,站长说,报告里别把事写大。”
余则成翻了翻。
“知道。”
刘波又压低声音。
“李涯那边没吵,没争,还主动把机器交给总务了。”
余则成手指停了一下。
“他越规矩,越说明还没完。”
“那他还能查什么?”
余则成看向家属区方向。
“屋子没有东西,就查住在屋子里的人。”
夜色落下来时,行动队办公室还亮着灯。
李涯没有审人,也没有翻封存的收音机。
他把今天所有检查记录摊在桌上。
第一户,慌洋布。
第二户,慌私接铜线。
第三户,慌丈夫丢脸。
第四户,慌香烟来源。
余家,旧物无证,习惯稳定。
他一行一行看。
暗哨站在旁边,不敢出声。
半晌,李涯问:“你看这些女人,怕的是什么?”
暗哨想了想。
“怕被查出私货?”
“多数是。”
李涯指了指几份记录。
“有人怕钱,有人怕丈夫,有人怕日本货,有人怕偷电。怕什么,眼睛就往哪里飘。”
暗哨看向余家的记录。
“余太太怕什么?”
李涯把笔尖压在习惯稳定四个字上。
“她怕别人看出她不像余太太。”
暗哨没听懂。
李涯也没解释。
他起身走到档案柜前。
“调家属眷属册。”
不多时,总务处书记员被叫来,怀里抱着一摞册子,脸色发白。
“李队长,这些都是站里眷属登记。以前有些补录,不一定齐。”
“王翠平。”
书记员翻了半天,终于翻到一页。
李涯接过来。
纸页上写得很简单。
姓名,王翠平。
身份,余则成原配。
籍贯,冀中乡下。
来津日期,补录。
婚书备案,空白。
李涯的目光停在那一格上。
“婚书呢?”
书记员擦了擦汗。
“当时余主任刚到天津不久,站长信任他。余太太是老家来的原配,补登记时就简办了。”
“谁批的?”
“站长室。”
书记员赶紧补一句。
“李队长,这不是违规。战时人员流动多,眷属补录常有缺项。”
李涯点头。
“我没说违规。”
他越这么说,书记员越怕。
李涯拿起铅笔,在婚书备案空白格旁轻轻画了一圈。
空白。
有时候比写错更有用。
机要室夜班房里,刘波匆匆进来。
“主任。”
余则成正在写技术说明。
“说。”
“李涯调了家属眷属册。”
笔尖停住。
纸上刚写到旧式收音机无振荡发射结构,不具备独立发报能力。
余则成抬头。
“调谁的?”
刘波脸色难看。
“余太太的。”
屋里静了一瞬。
炉火轻轻响了一声。
余则成把笔放下。
李涯果然换刀了。
查屋不成,查人。
“他还问了什么?”
“问婚书,问籍贯,问来津手续。总务书记员说,当初是站长室补录。”
余则成闭了闭眼,又睁开。
吴敬中的特批,能挡住站内程序。
挡不住李涯往外查。
“知道了。”
刘波急道:“主任,要不要想法子把册子……”
“不动。”
余则成声音很低。
“他刚看过的东西,谁动谁死。”
行动队办公室里,李涯已经铺开信纸。
他写了两封密查函。
一封去北平旧档案线,查冀中眷属补录和婚配登记。
一封绕向白洋淀周边保甲线,查近年失踪、外嫁、改名的年轻妇人,尤其查女游击队员名册残档。
暗哨看见白洋淀三个字,低声问:“队长,还是查黑痣那条线?”
李涯吹干墨迹。
“黑痣是人的记号。针线是手的记号。习惯是训练的记号。”
他把余家搜查记录压到一边,又把眷属册那页摊开。
指尖点在婚书备案的空白格上。
“屋子干净,就查人。”
灯下,他的眼神冷得没有一点波澜。
“王翠平,总该有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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