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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市日租界,一栋灰砖小楼临着街。楼里烟味厚得呛人,常有德歪在烟榻上,半眯着眼,脸被烟灯照得蜡黄,嘴边还挂着一点笑。
那笑贪得很。
“常老板,这批面粉海光寺催得急。”
大管家站在烟榻边,声音压得像蚊子叫。
“山崎大尉的副官递了话,只要三万斤面粉能悄悄出日租界,关卡那边放行,咱们净赚这个数。”
管家伸出三根手指,在半空晃了晃。
常有德狠狠吸了口大烟,白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呛得自己咳了两声。
“山崎那小鬼子胃口大,可他只要贪,咱们就有钱赚。”
他翻了个身,揉着酸胀的腰。
“货给我盯紧,夜里走水路,从金钢桥底下闸口出去。”
说到这里,他眼皮一掀。
“还有军统李队长交代的事,也给我盯牢了,那个叫王翠平的臭娘们,当年在白洋淀坏我粮船,还害死我儿子。”
他一口黄牙咬得吱响。
“只要让我在天津卫见着她,我亲手剥她的皮。”
管家忙点头。
“您放心,李队长的人已经在站门前布了眼线,那娘们只要露面,跑不了。”
常有德哼了一声,又闭上眼,继续吞他的鸦片香。
他不知道,三条街外,一辆福特轿车停在雨雪里,车身黑得像一块湿铁。
车窗里,余则成坐在后座,手里捏着特制铜发报键,副驾驶座下的发报机发出细小嗡鸣。
他的手很稳。
滴答,滴滴,滴答滴。
一串电波钻进风雪,直奔海光寺宪兵队总部的天线。
余则成没表情,黑框眼镜后那双眼,冷得像水井底。
这封电报用的是军统双重加密,偏偏频段卡在海光寺监听处刚启用的幽灵频段上。
明文翻出来,字字都能要常有德的命。
军统总部机要处转临川组。
已买通日方军粮走私线人常有德,获取海光寺军粮调拨计划。
日军本月调往鲁西前线军粮共三万石,库防空虚,建议我方游击队在沧州沿线伏击。
线人常有德要求追加法币十万元,已从水路拨付。
最后一组字符发完,余则成关掉机器,把耳机递给前座的刀疤脸。
刀疤脸手心全是汗。
“则成,日本人真能咬钩?”
“粮食,军情,叛徒。”
余则成整理袖口,声音很轻。
“这三样摆在山崎面前,他不咬也得咬。”
刀疤脸还是不踏实。
“常有德一直替他们走私面粉啊?”
“所以才更该死。”
余则成拉了拉大衣领子。
“山崎昨晚已经被法租界那场火拼弄得一肚子火,现在发现眼皮底下的走私合伙人,竟敢把军粮调拨卖给重庆,你猜他会不会先问清楚?”
刀疤脸咽了口唾沫,发动汽车。
“不会,他会先杀人。”
余则成没有马上让车走。
他弯腰从副驾驶座下取出发报机,把连接线一根根拆掉,又把发报键上的指痕用手帕擦了一遍。
刀疤脸从后视镜里看他。
“还要藏回老地方?”
“不藏。”
余则成把发报机塞进一个旧煤油箱,箱底垫着湿棉花和碎炭渣。
“这台机器今晚以后不能再用,频段被日本人记住了,留着就是催命。”
刀疤脸心疼得啧了一声。
“好东西啊。”
“命比东西贵。”
余则成把煤油箱推到脚边。
“前面过桥时,扔进河里,别砸出太大水花。”
刀疤脸点头。
车开出去几十米,余则成又递给他一张折好的纸。
“半个小时后,把这张纸塞到聚贤阁后门的门缝里。”
“写的啥?”
“给李涯的人看的。”
刀疤脸愣了愣。
“您还给他们递信?”
余则成看向窗外。
“信里只写一句,日本宪兵查军粮走私,南市今晚要封街。”
刀疤脸明白了,嘴角抽了一下。
“这样李涯的人会乱。”
“乱一点好。”
余则成声音平静。
“他们越乱,日本人越觉得他们心虚。”
福特车驶过金钢桥,刀疤脸借着转弯,把煤油箱从车门边推下去。
扑通一声很轻,河面很快被雪雨盖住。
余则成这才靠回椅背。
“回饭店,晚宴快开始了,不能让山崎大尉等急。”
半个小时后,海光寺日军宪兵队总部,监听室里乱成了一锅粥。
警铃一响,值夜的少尉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山崎大尉穿着黄绿色军装,腰间挂着军刀,大步闯进监听室,皮靴跺得地板咚咚响。
“大尉阁下,截获军统极机密电波!”
监听少尉满头汗,把刚破译出的草稿递上去,手还在抖。
“发射源就在日租界南市,离常有德住所不超过两百米,电文显示,常有德是军统高级间谍,正在向重庆泄露皇军军粮调拨计划!”
山崎把电文扫了一眼,脸色先发青,接着涨成猪肝色。
“八嘎牙路!”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来,啪地摔碎。
“常有德这个支那蠢货,拿着皇军批文走私面粉,还敢把皇军机密卖给重庆特务!”
他喘着粗气,脖子上青筋鼓起来。
“沧州沿线军粮要是出事,师团长阁下会剥了我的皮!”
传令兵站在门口,吓得大气不敢出。
山崎转身吼道。
“集合两个小队宪兵,带轻机枪,立刻包围南市常有德住宅!”
他拔出军刀,刀尖在灯下发白。
“凡是反抗的,不管常有德,还是军统间谍,通通死拉死拉的!”
“嗨依!”
五分钟后,三辆盖着帆布的日军卡车冲出海光寺大门。
车轮卷起泥水和积雪,发动机吼得像野兽,直扑南市。
而渤海饭店二楼宴会厅里,灯火通明。
余则成端着酒杯,正陪商会会长说话。
山崎的座位还空着。
翠平坐在他身边,穿着那件有点俗气的旗袍,手指在桌下紧紧攥着帕子。
余则成低声说。
“别怕,吃菜。”
翠平瞪他一眼,也压低声。
“谁怕了,我是饿了。”
她夹了一筷子鱼肉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
余则成笑了笑,眼角却一直盯着窗外。
远处风雪里,好像有卡车的轰鸣声压过去。
宴会厅里,商会会长们还在互相敬酒,一个个笑得脸上开花,谁也不敢提昨晚法租界那场枪响。
吴敬中坐在主位旁边,端着酒杯,嘴上说着亲善,眼睛却老往门口瞟。
山崎迟迟不到,他也有些坐不住了。
“则成啊。”
吴敬中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
“日本人今晚怎么回事?请客的主人不露面,这可不像规矩。”
余则成赶紧放下筷子。
“站座,海光寺那边军务多,山崎大尉也许临时有事,咱们只管替他把场面撑住。”
吴敬中哼了一声。
“撑场面可以,别撑出麻烦。”
翠平听得不耐烦,夹起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含含糊糊说。
“吃个饭还这么多讲究,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吴敬中夫人坐在旁边,反倒被她逗笑。
“余太太实在,吃饭嘛,本来就该趁热。”
余则成笑着替翠平添茶,手指在茶杯边轻轻敲了两下。
翠平立刻闭嘴,低头扒饭。
这是他们白天刚约好的暗号。
两下,少说话。
宴会厅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
一个日本副官满身雪水地冲进来,俯身在吴敬中耳边说了几句,吴敬中的脸色当场变了。
副官又走到山崎空着的座位旁,对守在那里的翻译官低语。
翻译官脸上也白了,连连点头,转身就往外跑。
吴敬中放下酒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却让余则成听得清清楚楚。
南市。
常有德。
枪战。
余则成低头喝汤,热气遮住了镜片。
刀已经出鞘了。
现在,就看这刀能砍多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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