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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八点五十五分。余则成抱着公文包站在会议室门外,深吸了一口气。
公文包里装着三本账册,一份查抄清册,还有他昨夜精心伪造的四份调拨单。
他推开了门。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六个人。
沈默之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茶,茶没动过,他的四个随从分坐两侧,每人面前放着一本空白的记录簿和一支削好的铅笔。
吴敬中坐在对面,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手指在茶杯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
陆桥山坐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一杯茶,嘴角上翘,一副看好戏的架势。
“余主任来了,”沈默之抬了一下下巴,“坐。”
余则成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将三本账册一字排开推了过去。
“沈专员,这是机要室最近三个月的全部资金往来记录,物资调拨台账和经费审批备案,请过目。”
沈默之没急着翻,先看了余则成一眼。
那个眼神很熟悉,跟审讯室里提审犯人之前的眼神一模一样。
然后他拿起了第一本账册。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翻页的声音。
沈默之翻得很慢,每一页都会停下来看上二十秒左右,他的两个核算员同时在翻另外两本,不时在记录簿上写写画画。
半个小时过去了。
一个小时。
一个半小时。
沈默之忽然抬起头。
“余主任,十月十七号这笔‘特别行动补给’,批了二十箱盘尼西林,调拨去向写的是‘津南前线野战医院’,但我查了局本部的调拨备案,津南方向那个月根本没有提出过药品补给申请。”
余则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二十箱盘尼西林,”沈默之把账册翻转过来,手指点着那行数字,“现在在哪儿?”
吴敬中的手指停了一瞬。
陆桥山的茶杯端到嘴边,没喝,等着。
余则成从公文包里抽出了那份查抄清册。
“沈专员,”他把清册放在桌上,翻到中间的一页,“这是上个月情报科陆桥山科长带队查抄前副站长马奎住处时的物品清册,请看第十七项。”
沈默之低头看了一眼。
第十七项,仓库提货凭条四张(残损),附件编号MK-17至MK-20。
“这四张提货凭条是从马奎的私人保险柜里搜出来的,”余则成说着,从清册里抽出那四份他昨夜伪造的调拨单,“盘尼西林,特别行动经费,物资转运记录,全在这里面。”
沈默之接过去,一张一张地看。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马奎?就是那个被查出来的共党内鬼,代号峨眉峰的?”
“正是,”余则成点头,声音平稳,“马奎在天津站潜伏多年,利用副站长的职权,私自截留物资供给他背后的地下党交通站,这些物资的真实去向不是津南前线,而是一个叫‘鸿仁堂’的中药铺子,那是他们的交通站。”
“鸿仁堂我知道,”沈默之放下了单据,“局本部有备案,上个月被你们站里端了。”
“对,就是被马奎供出来的。”
沈默之没说话,目光在那四份调拨单上来回扫了两遍。
余则成的心跳加快了半拍,但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来。
这是最危险的时刻。
沈默之要是拿着这四张单据去做字迹比对,一切就完了。
“吴站长,”沈默之忽然转向了吴敬中,“马奎的案子,你们站里是怎么定性的?”
吴敬中清了清嗓子,脸上堆起了一种痛心疾首的表情。
“沈专员,马奎这个人,在天津站干了四年,我一直把他当自己人用,谁想到他是延安派来的钉子?他利用职权监守自盗,物资,经费,情报,什么都往外送,我们查出来的时候,他手底下那个交通站已经运转了至少两年。”
吴敬中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我也是受害者”的意味。
“这件事我已经向局本部详细呈报过了,稽查处应该有备案。”
沈默之点了点头。
他确实有这份备案。
马奎的案子在局本部已经结了,稽查处处长亲自签字画押的。
一个已经铁板钉钉的共党间谍案,现在又冒出来一堆他私自转移物资的证据,逻辑上完全说得通。
沈默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这笔经费亏空呢?”他指着账册上另一处红笔标注的地方,“这里有一笔八万法币的支出,名目是‘安全屋维护费’,但维护费不可能花到八万。”
“也是马奎的手笔,”余则成说,“他用这笔钱在法租界租了一处据点,表面上是安全屋,实际上是他和鸿仁堂之间的物资中转站。”
陆桥山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本来指望这次审计能把吴敬中和余则成拉下水,但现在所有的黑锅都往马奎头上扣,而马奎是他亲自带人抓的。
他抓的人,他搜的屋子,搜出来的“证据”证明马奎贪了站里的钱。
这等于他陆桥山亲手帮余则成做了一套完美的假证。
陆桥山的茶杯放回了桌上,嘴角那一丝笑意彻底消失了。
沈默之又翻了二十分钟的账册。
余则成就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行,”沈默之最终合上了最后一本账册,“马奎的案子局本部已经定了性,物资亏空如果确实是他干的,那这边的账就能对得上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褶皱。
“吴站长,账目方面暂时没什么大问题,我回去写报告,不过有些细节我可能还要再核实,到时候再找余主任对接。”
“随时恭候,”吴敬中站起来,笑容比早上灿烂了三倍,“沈专员辛苦了,中午在起士林给您接风洗尘。”
“不必了,我下午的火车。”
沈默之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他看着余则成。
“余主任。”
“沈专员请讲。”
沈默之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品味什么东西。
“你的账做得很干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余则成能听见,“干净得让人害怕。”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余则成站在原地,看着沈默之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的后背在这一刻才渗出了一层冷汗。
干净得让人害怕。
这句话是夸奖,也是警告。
沈默之没有被完全骗过去,他只是选择了不追究。
一个已经盖棺定论的共党间谍案,一个站长亲自担保的机要室主任,一笔在账面上已经能说得通的亏空。
沈默之是聪明人,他知道在这种案子上刨根问底不会有好结果。
但他也让余则成知道了一件事。
他看穿了。
余则成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院子里沈默之的三辆吉普车发动引擎,缓缓驶出了天津站的大门。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叩了三下。
这一关,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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