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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片背面的字不多。一共十七个字。“深海即刻返渝。以英雄姿态述职。带回全部物证。”
余则成把这十七个字读了三遍。
教书先生的脸色已经白了。
“他们要你回重庆?”教书先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震惊掩饰不住。“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余则成说。
“毛人凤派人杀你,灭口小队失踪,你在南京消失了快两个月。你现在回去,等着你的不是迎接英雄的鲜花。是内调局的审讯室。”
“我知道。”余则成又说了一遍。
教书先生站了起来。他在狭小的安全屋里来回踱了两步。破旧的长衫下摆扫过地上的灰尘。
“他们会查你这两个月的每一天。你去了哪里,见了谁,做了什么。你跟地下党的接触,跟我们的关系,如果被查出任何一丝蛛丝马迹……”
“查不出来。”余则成打断了他。
教书先生停住了脚步,看着他。
余则成从桌子底下拉出了一个灰扑扑的帆布包。包里是几样东西:一块沾了血渍的军统制式皮带扣、一份被水泡过的假通行证、一截绑腿用的绷带——上面还残留着干涸的脓血、以及一本被烧焦了半边的南京城防图。
这些东西不是今天准备的。
从离开江边那个枪林弹雨的撤离点开始,余则成就在有意识地收集和伪造这些“物证”。他一直在为一个可能出现的局面做准备:有朝一日,他必须解释自己这段时间的去向。
“我的说法是这样的。”余则成坐回了桌前,开始条分缕析地陈述。
“我在江边遭遇了日伪的伏击。注意,是日伪的伏击,不是军统灭口。因为灭口小队的人已经死绝了,没有人能活着回去报告他们的真实任务。”
教书先生听着,慢慢地坐了回去。
“我在伏击中受了伤,掉进了秦淮河。被一个渔民救起来,在城南的贫民窟里养了一个多月的伤。这就是我失联的原因。通讯中断,不是叛变。是受伤。”
他指了指那截沾着脓血的绷带。
“这是磺胺过敏后的化脓反应。任何一个军医看到这个,都会认为伤者至少卧床了三到四周。”
教书先生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那密码本呢?”
“密码本是我在刺杀李海丰之后就拿到手了。这个戴笠知道。但他不知道的是,我在撤退的时候从密码本的夹层里发现了一份联络代码表。”
余则成的眼神变了。变得锋利了。
“那份代码表,是李海丰跟军统高层内鬼‘寒号鸟’的单线联络清单。编号A-07。”
教书先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你要把这个东西带回去?”
“不。我要把这个东西当面交给戴笠。”
安全屋里安静了几秒。
教书先生慢慢地理解了余则成的意图。
余则成不仅要活着回到重庆,还要给自己穿上一件最坚固的铠甲。一件让戴笠舍不得杀他、毛人凤不敢动他的铠甲。
那件铠甲就是寒号鸟的证据。
“我带回三样东西。”余则成竖起了三根手指。“第一,李海丰的脑袋。戴笠要的。第二,三套核心密码本。电讯处要的。第三,寒号鸟的联络代码表。这个是我的。”
“前两样让我成为英雄。第三样让我成为一颗谁也不敢轻易拔掉的钉子。”
教书先生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你在南京这两个月,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被戴笠派来执行任务的技术人员了。”他说。
余则成没有回应这句评价。他伸手拿起了桌上的火柴盒,抽出一根火柴,划燃了。
火苗在他的指尖跳了两下。
他把那张写着“深海即刻返渝”的纸片凑到了火苗上。纸片烧得很快,两秒钟就变成了一小撮黑色的灰烬。
“在黑暗里待久了,总要有人去掌灯。”余则成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火苗烧完后那一缕细细的青烟上。
教书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你跟毛人凤的账,打算怎么算?”
“不急。”余则成把火柴扔进了铁皮痰盂里。“先活着回去。活着才有资格算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南京的秋天已经很深了。城外的梧桐树叶子掉了大半,光秃秃的树枝在灰色的天空下像是一排排黑色的手指。
余则成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教书先生。”
“嗯?”
“我走之后,刀疤脸怎么办?”
教书先生想了想。“组织会安排。他虽然不是正式党员,但已经列入了外围保护名单。我会继续照看他。”
余则成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他顿了一下。“那个送情报来的人,就是写这份简报的人。她叫什么名字?”
教书先生看了他一眼。那种目光里带着一点微妙的、心知肚明的东西。
“你问的是南方局特派员的身份。这个我无权告知。”
余则成没有再追问。
他转过身,开始收拾帆布包里的物证。每一件都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破绽。军统皮带扣上的血渍是真的——那是他自己的血。假通行证上的日期是被水泡过后自然模糊的,不是人为涂改的。烧焦的城防图是他在废墟里顺手捡的,上面的标注和76号的实际布局有百分之七十的吻合度。
足够了。
足够让一个从南京死里逃生的军统特务,带着满身的伤痕和功绩,光明正大地站在戴笠的面前。
门帘掀开了。刀疤脸探进来一个脑袋。他的右手还裹着厚厚的绷带。
“先生,江轮的船票弄到了。明天早上五点的船,到汉口。”
余则成看了看那个缠着绷带的脑袋。
“知道了。”他说。“今晚好好休息。”
刀疤脸点了点头,又缩了回去。
余则成把帆布包扎紧了扣。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快两个月的破烂安全屋。土墙上钉铁钉的那两个洞还在。昨天凌晨,红墨水画的党旗就挂在那个位置。
他转身走了出去。
三天之后。
重庆。军统局总部。
戴笠的办公桌上放着一份从武汉站转过来的急电。电报纸上只有两行字。
他看完之后,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对面的毛人凤正低着头翻一份文件。他注意到了戴笠的异常,抬起了头。
“怎么了?”
戴笠把电报纸扔到了毛人凤的面前。
“你不是说余则成死在南京了吗?”戴笠的声音冰冷得像是从坟墓里飘出来的。“他现在就在汉口的江轮上。带着李海丰的三套密码本和一份你绝对不想看到的东西。”
毛人凤拿起电报纸。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握着电报纸的手指,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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