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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海丰动了。不是逃跑。他知道自己跑不了。左腿的骨头已经从皮肤里戳了出来,整条腿像一段被拧断的树枝。
他用右手撑着地面,把后背靠在了墙上。
然后他笑了。
嘴角裂开了一道口子,血从里面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了胸口的军装上。
“余则成。”他说,声音嘶哑得像是锈掉的铰链,“电讯科科长。少校。戴笠的刀。”
余则成没有说话。
“我早该想到的。”李海丰咳了一声,咳出了一口血沫,“那些莫尔斯码。那些回音。兵工厂的陷阱。还有那颗弹壳上的‘毛’字。你一直在我身边。一直。”
他又笑了一下。
“好手段。不愧是我的后辈。”
余则成站在原地没有动。手里的毛瑟枪垂在身侧。他和李海丰之间的距离大约七米。这个距离,就算是一把膛线磨光的废枪,也不会打偏。
“你有什么想说的?”余则成问。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李海丰歪着头看他。烧伤的半边脸在月光下闪着一层油亮的光泽,皮肤下面的肌肉纤维清晰可见。
“想说的?”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好。那我说。”
他把头靠在墙上,看着巷子上方那一小条天空。
“余则成,你以为你杀了我就完了?你以为你拿回密码本,回去跟戴笠交差,就能安安稳稳地当你的科长?”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了很多,像是濒死的人回光返照。
“戴笠要的不是密码本。他要的是一个干脏活的工具。用完了就扔。你信不信,你踏上回程的那一刻,他就会派人灭你的口?”
余则成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因为你知道得太多了。”李海丰继续说,“你知道寒号鸟的存在。你知道军统高层里有人在通敌。这种事情,戴笠不会让活人带回重庆的。”
他又咳了一口血。
“你会变成我。余则成。你迟早会变成我。因为军统就是这样的地方。它把每个人都变成一条狗。一条咬完人就被主人宰掉的狗。”
余则成慢慢走近了两步。
他蹲了下来,和李海丰的视线平齐。
“李处长。”他用的是旧称谓。声音依然很平,但多了一丝他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的沉重。“我去过一个地窖。在这座城市的贫民窟里。一个好人死在了那个地窖里。他死之前跟我说了两个字。”
李海丰眯着眼睛看他。
“他说的是‘延安’。”
李海丰的表情变了一瞬。然后他又笑了,笑得比之前更大声,笑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延安?”他嗤了一声,“你跟我谈延安?那些泥腿子?那些连一架电台都造不出来的农民?”
“他们造不出电台。”余则成点了一下头,“但他们造出了一种东西,是戴笠和你这辈子都造不出来的。”
“什么?”
“信仰。”
李海丰沉默了几秒。
“信仰?”他的声音里带着真诚的困惑,“你一个军统的人,跟我谈信仰?”
“我已经不是军统的人了。”余则成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有些意外。像是说出来之后,才确认了某个一直藏在心底的决定。
他站起来。
“你说我会变成你。不会的。因为你卖的是国家。你拿军统的密码本换汪精卫的官帽子。你手下死了多少人,你不在乎。南京城里死了多少人,你也不在乎。你在乎的只有自己那条命。”
他顿了一下。
“而那个死在地窖里的人,他在乎的是每一条命。包括你不在乎的那些。”
李海丰不笑了。
他看着余则成的眼睛。那副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
他忽然发现那双眼睛跟他记忆中不一样了。他记忆中的那个上海药商方仲清,眼睛里带着市侩的圆滑和精明。
但现在这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恨。没有怕。没有犹豫。
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冷。但不是冰冷。是一种深海底部的、沉静的、无边无际的冷。
“密码本在哪里?”余则成问。
李海丰没有回答。
余则成弯下腰,把手伸进了李海丰胸口的军装内兜里。
李海丰的手动了一下,像是想去够腰间的枪套。但余则成的动作更快。他用膝盖压住了李海丰的右臂,同时左手从内兜里掏出了一个油布包裹。
油布很厚,里面包了三层。最里面是三本薄薄的笔记本。封皮已经被血浸透了,但里面的内容应该还在。
余则成打开了其中一本。
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五位数字一组。这是军统核心密码体系“天书”的三套变换表。他当年在电讯科的机要室里见过这些东西。那时候它们锁在保险柜的最底层,只有处长级别才有权限接触。
三套密码本。全在这里。
余则成把油布包裹收进了自己的怀里。
然后他站直了身子。
他看着李海丰。李海丰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大约三秒钟。
“吕宗方是你杀的。”余则成说。这不是疑问句。
“他自己送死的。”李海丰的声音已经很弱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他掩护你。他明知道是死路。我让手下抓活口。是他自己不肯投降。”
“他当然不肯。”余则成说。
他举起了那把没有膛线的老毛瑟。
枪口对准了李海丰的眉心。距离不到一米。这个距离不需要膛线。不需要瞄准。不需要任何技术。
李海丰闭上了眼睛。
“我不后悔。”他说,“我只是选错了方向。”
“你选的不是方向。”余则成说,“你选的是你自己。”
扳机扣下。
枪声在巷子里炸开,被两边的高墙反复弹射,像是打了无数面鼓。
李海丰的身体往后仰了一下,然后缓缓滑了下去,坐在地上,靠着墙。
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余则成把枪放下。
他看着李海丰的尸体。这个人曾经是军统电讯处最传奇的处长。是余则成入行时的行业偶像。是无数年轻电讯员的标杆。
现在他变成了一具倒在南京暗巷里的尸体。半边脸被烧焦。左腿折断。眉心上多了一个弹孔。
这就是这个时代的故事。偶像变成汉奸。汉奸变成尸体。杀人的那个人,刚刚亲口说出了“我已经不是军统的人了”。
余则成把毛瑟枪别回了腰间。
他转身,向巷子的另一头走去。
身后,76号总部的方向还在冒着浓烟。火光把半边天空都映红了。远处传来了消防铃铛的声音和日本宪兵的哨声。
余则成没有回头。
他需要在天亮之前到达江边的撤离点。按照出发前与军统约定的方案,一条接应船会在凌晨六点靠岸。他带着密码本上船,一路向西,五天之后回到重庆。
任务完成。刺杀成功。
但走了大约三条街之后,余则成的脚步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的鼻子捕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气味。
硝烟味。
不是来自身后76号的爆炸。那个方向的烟味是焦糊的、含碳的。而他现在闻到的这股硝烟味,是新鲜的。金属的。火药的。
像是有人在不远处擦拭过枪械。
余则成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一棵法国梧桐的阴影里。前方大约五百米,就是长江边的撤离码头。他能看到江面上有一条小船,亮着一盏昏暗的桅灯。
那应该是接应船。
但余则成没有动。
他把双手插进了风衣口袋里。左手的手指触到了那个油布包裹。右手的手指触到了毛瑟枪温热的枪管。
他的直觉在疯狂报警。
那不是接应的船。
那是来灭口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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