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潜伏前传:重庆深海觉醒 > 第86章 测向死神,同升客栈的金蝉脱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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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海丰的测向车。到了。

    余则成的瞳孔缩成了针尖。窗帘缝隙里,他看到了那辆深绿色厢式货车车顶上缓缓旋转的环形天线。天线直径至少有一米五,是德国telefUnken公司的标准制式测向天线,精度极高。

    但余则成知道一个关键的物理弱点。

    环形天线的测向原理是利用电波到达天线两端的相位差来确定方向。在远距离上,这套系统精度可以达到正负两度。但在近场范围内,也就是信号源距离天线不到五十米的时候,由于电波的球面扩散效应和周围金属结构的多径反射,测向精度会急剧下降。

    同升客栈距离测向车不到三十米。这意味着它只能锁定“这栋楼”,却无法确定是哪一层、哪一个房间。

    他们还有不到三分钟的时间。

    “走后门。”吕宗方已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右手伸向了腰间的枪套。

    “不行。”余则成压低声音,一把按住了吕宗方的手臂,“他们的标准程序是四面合围。前门、后门、两侧巷口,至少八个人。硬冲出去,迎面就是交叉火力。”

    “那怎么办?等死?”吕宗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余则成能感觉到老人手臂上绷紧的肌肉。

    “不是等死。是让他们找不到我们在哪个房间。”

    楼下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呵斥声。那是特务在用枪托砸客栈的大门,同时驱赶被吵醒的客栈老板。

    余则成蹲下身,飞快地把电台从皮箱里拽了出来。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电台背板上的天线接口,拔掉了那根短鞭状天线。

    “你干什么?”吕宗方低声问。

    “买时间。”余则成的声音很平静,但手指动作极快。

    他转身,摸到了墙角的铸铁排水管。这根管子从地基一直通到屋顶,贯穿了客栈所有楼层,是整栋建筑里最大的金属导体。他把天线的铜芯线缠绕在排水管上,拧了三圈,确保接触面足够紧密。

    然后他打开了电台的发射开关。

    没有发报内容。没有莫尔斯码。只是让那只苏联产的大功率发射管以最大功率持续发射一个空白载波信号。

    二十瓦的功率通过排水管向四面八方辐射出去。铸铁管道就像一根巨大的全向天线,把电磁波散射到整栋建筑的每一根金属管道、每一根铁钉、每一扇铁窗框上。

    对于楼下的测向车来说,这就像一颗电磁炸弹在头顶炸开了。环形天线接收到的不再是一个清晰的点信号源,而是从整栋建筑的所有金属结构中同时反射回来的混乱杂波。测向仪的指针开始疯狂左右摆动,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方位丢失了!”楼下传来测向车操作员焦急的喊声,“信号源在整栋楼里乱跳!没法定位!”

    “废物!”一个冰冷的声音回应道,“不用定位了,所有房间挨个搜!”

    余则成把密码纸塞进煤油灯的火苗里。薄纸瞬间卷曲、变黑、化为灰烬。他抓起已经掏空关键部件的皮箱,低声说:“快,跟我走。两分钟之内他们会搜到这间。”

    他没有走房间的门。他拉着吕宗方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了那扇贴着“杂物间”纸条的小门。里面堆满了发霉的扫帚、木桶和破旧被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灰尘味。但靠墙的位置有一扇半人高的窗户,窗外就是客栈后面锈迹斑斑的铁质防火梯。

    楼下的大门终于被砸开了。木头断裂的声音从一楼传上来,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和客栈老板惊恐的哭喊。

    “上去搜!二楼开始,挨个踹!看到可疑的直接押下来!”行动队长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切过寂静的夜。

    皮靴踩在木质楼梯上的声音越来越近。咚,咚,咚。每一步都踩在余则成的心脏上。

    他打开窗户,先把皮箱递给吕宗方。老人接过箱子,利索地翻出了窗台,脚踩在了防火梯上。铁皮发出了轻微的吱嘎声。余则成紧随其后,反手轻轻带上了窗户,但没有锁死,让它看起来像是被风吹开过又合上的样子。

    防火梯吱嘎作响。两个人压低身体,一步一步往下挪。夜风从巷子里灌上来,带着下水道的腐臭味和远处秦淮河的潮湿气息。余则成的左手紧紧抓着锈蚀的铁栏杆,每一步都先试探承重,再放下全部体重。

    二楼走廊里已经响起了踹门声。一扇。两扇。三扇。

    “这间没人!”

    “这间是个老头,不是目标!”

    “这间也没有!检查窗户!”

    余则成的脚碰到了地面。后巷漆黑一片,两侧是高高的砖墙,头顶只能看到一条窄窄的天际线,几颗稀疏的星星在云层缝隙间忽明忽暗。

    他拉着吕宗方贴着右侧墙壁快步移动。砖墙粗糙的表面刮着他的肩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身后的客栈二楼突然亮起了手电筒的光柱,惨白的光线从窗户射出来,扫过了后巷的泥地。

    “这里有台发报机!天线接在了水管上!”特务的声音从他们刚才的房间里传出来,语气里带着兴奋和紧张,“人已经跑了!窗台上还有烧过的纸灰!”

    “封巷子!所有人封巷子!”行动队长的声音炸裂开来。

    余则成和吕宗方已经跑到了后巷的拐角处。但拐角前面就是一条稍宽的青石板街道,街道东头和西头都能看到手电筒的光在急速晃动,伴随着哨子的尖啸。

    伪警察也被惊动了。

    他们被堵在了中间。吕宗方的手已经握上了勃朗宁的枪柄,关节发白。

    就在这时,巷口的阴影里,一辆黄包车悄无声息地停着。仿佛它一直就在那里,跟这条小巷的黑暗融为了一体。

    车夫蹲在车辕旁边,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脚上是一双草鞋。他的右手搭在车把上,手背朝上。

    余则成的目光落在了那只手上。

    虎口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旧伤,边缘已经发白泛起了瘢痕,但在微弱的星光下依然清晰可辨。那道疤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是被刀背重重劈过一样。

    他见过这只手。

    在下关码头。他和吕宗方踏上南京土地的第一天。那个听到“同升客栈”四个字时眼神微微一闪的黄包车夫。当时余则成以为是自己多心了。

    现在他知道,那不是多心。

    吕宗方也看到了那道刀疤。老人的脚步停了一瞬间。余则成感觉到吕宗方握枪的手松开了。

    老人走上前去,用一种极其自然的语气说了一句话,仿佛他只是一个深夜出来找车的寻常旅客。

    “天冷了,拉一趟夫子庙,多少钱?”

    车夫没抬头。他的声音沙哑而平静,像是说了一万遍一样熟练:“夫子庙关门了。不过城南有家烧饼铺子,三更天还开着。”

    吕宗方微微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幅度很小,但余则成看到了老人眼角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湿润。

    “上车。”吕宗方转身对余则成说。

    余则成没有犹豫。他们钻进了黄包车的篷布后面。车厢很窄,两个人挤在一起,膝盖几乎碰着下巴。篷布上有一股旧棉花和汗水混合的味道。

    车夫站起身,拉起车把,草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啪嗒”声。他没有跑。不急不慢,像是一个收了工正往家走的普通拉车人。

    身后,同升客栈的方向传来了李海丰暴怒的吼声。那声音穿过几条巷子,在深秋的冷空气中传得很远。

    “给我翻!把每一块砖头都翻过来!查所有的住客登记册!方一鸣,上海来的!给我查他的底!”

    余则成在篷布后面听到了这个名字。方一鸣。那是吕宗方用的假名。测向车虽然没能精确定位房间,但发报机留在了原地。李海丰一定会查到住客登记册上的名字。

    “方老板”的身份,已经彻底烧掉了。

    黄包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巷。两侧的屋檐几乎碰在了一起,连星光都照不进来。巷子深处偶尔传来婴儿的啼哭和狗的低吠。车夫的脚步依然不急不慢,仿佛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个坑洼。

    余则成坐在摇晃的车厢里,闭上了眼睛。

    他的心跳还没有平复。但他知道,从此刻起,他和吕宗方在南京的最后一层伪装已经被撕碎了。没有了“上海药商”的身份掩护,他们就是两只在猎犬嘴边赤裸奔逃的兔子。

    真正的危险,还远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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