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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动前一天下午,余则成把监听车开了出来。这是一辆灰绿色的美制道奇卡车,外面看跟运煤的没什么两样,里面塞满了特尔芬根接收机、信号放大器和三卷六十米长的铜芯天线。帆布篷顶又闷又热,柴油味混着焊锡味,闻久了脑仁疼。
“余哥,天线装好了。”刘波从车顶爬下来,额头上全是汗。
“信号测过了?”
“测了,这个方向收短波没问题。”
余则成点了点头,戴上耳机试了一下。电磁噪声哗啦啦地灌进来,商业电台的广播、军方通讯的嘀嗒声、远处雷暴的爆裂音……像一锅乱炖。他要做的,就是在明天毛人凤上台的时候,从这锅乱炖里把汪伪杀手那根极细极细的信号丝挑出来。
“往东开两条街。”余则成摘下耳机,“我要测那个方向的信号死角。”
小赵没多问,打着火往东走了。
余则成掀开帆布帘子的一角往外看。
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为什么要往东走。
东面两条街,是左蓝的书店。
他知道明天这个城市要出事。他不知道枪会在哪里响,子弹会往哪个方向飞,爆炸的气浪会波及多远。他只知道,左蓝一个人守着那间小小的书店,连一把锁都挡不住的木头门板。
监听车拐过一个弯,停在了一条略宽的马路边上。
余则成从帆布缝里看到了书店。
“光华书局”四个字的木头招牌挂在门楣上,有一个角松了,歪歪扭扭地耷拉着。自从陈伯涛被当成内鬼铲除后,他之前下达的书店查封令自然成了“逆产错案”,被总务处顺水推舟地撤销了。书店前几天才重新开张。
门口摆了两排旧书摊,几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蹲在地上翻书。
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余则成的目光落在了另一个地方。
书店门口停着一辆三轮摩托。车斗里坐着两个穿灰制服的人,胳膊上绑着白袖标,写着“联保”。旁边还站了三四个穿短褂的混混,嘴里叼着烟卷,有一搭没一搭地往书店里瞅。
联保处的人加地痞。
余则成的眉头皱了。
书店的门开了。左蓝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深蓝棉布旗袍,头发挽在脑后,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盘。盘子上放了两杯茶。她的脸上挂着一个客气但生分的笑,把茶递到了灰制服胖子的手边。
胖子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他把杯子往地上一摔。
“啪。”
瓷片碎了一地。茶水溅到了左蓝的鞋面上。
“什么破茶,跟刷锅水一个味儿。”
左蓝的笑凝在了脸上。她弯下腰去捡碎片。
胖子一脚把碎瓷踢开,伸手抓住了左蓝的胳膊。手指头肥嘟嘟的,像五根腊肠。
“别捡了,进去说。防空基金两个月没交了。”
左蓝把胳膊抽了回来。动作不大,但很干脆。
“上个月交过了。收据在柜台上。”
“那是上个月的。”胖子嘿嘿一笑,露出两颗镶金的门牙,“这个月涨了。物价涨嘛,小姐,你们读书人应该理解。”
混混们跟着笑。其中一个把烟屁股弹到了书摊上,差点烫着蹲在地上翻书的学生。
余则成的手指捏住了帆布帘子的边。用力捏。帆布上他的指甲印深深地陷了进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
“小赵。开过去。”
监听车的引擎一声闷吼,像一头灰绿色的牛,横穿马路,轰隆隆地停在了书店门口。排气管喷出一团浓烈的黑烟,把几个混混呛得直咳嗽。
帆布帘子从里面被掀开了。
余则成跳下车。
军统少校制服。肩章上的金星。腰间的勃朗宁。身后两个荷枪实弹的外勤。
胖子的手从左蓝胳膊上弹开了。像碰到了烧红的铁。
余则成走到他面前,没有拔枪,甚至没有摸枪。
他从胸口的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皮面的证件本,翻开,举到胖子眼前。
证件上四个烫金大字:特别专案组。
右下角一行小字:军统局局长戴笠亲批。
胖子的脸色过渡得很有层次。先是红变白,然后白变青,最后青变灰。整个过程大概持续了两秒钟。
“叫什么名字。”余则成的声音不高,每个字之间都留了一个很短的停顿。
“报、报告长官……小的王德顺……联保处……”
“联保处?”余则成把证件收回去,“联保处什么时候有权力在军统特别管控区域执勤?你们处长叫什么?”
胖子扑通一声跪了。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
身后,小赵啪地拉了一下冲锋枪的枪栓。金属撞击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面上干脆得像骨头断裂。
三个混混的腿同时软了。一个直接往三轮摩托后面缩。另外两个面面相觑,烟卷掉在了地上,也不敢捡。
“带上你的人。现在。立刻。滚。”余则成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是是是是是……”
胖子连滚带爬地上了三轮摩托。混混们跟着往上爬,三个人挤一个车斗,叠罗汉似的。摩托车歪歪扭扭地发动了,排气管放了一串炮仗,呜哇呜哇地消失在了街角。
书店门口安静了下来。翻书的学生们张大了嘴巴看着这一切,像看了一场戏。
左蓝站在门口,看着余则成。
她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惊讶,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种很复杂的辨认,像是在辨认一个她认识又不太认识的人。
余则成把手揣进裤兜,往书店旁边的小巷子里走了两步。
左蓝跟了上来。
巷子很窄,墙上爬满了干枯的凌霄花藤。头顶露出一线天,灰蒙蒙的。
“明天城里可能会不太平。”余则成压低声音,“这两天别出门,书店关上,什么人来都别开。”
左蓝看着他,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几秒,她轻声说:“你变了。”
“嗯?”
“以前你不会穿着这身衣服出来吓人。”
余则成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短,嘴角刚牵上去就放下来了。
“有些事……不穿这个做不了。”
左蓝低下头,看着脚下的青石板。她的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
“你小心。”她说。
余则成点了一下头。他伸出手,用指背碰了一下左蓝的手背。很轻,像风吹过。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巷子。
回到监听车旁边,他习惯性地扫了一圈四周。
然后他的眼睛定住了。
对面那栋楼的三楼窗户里,有一个影子闪了一下。极快,不到一秒就缩了回去。
但余则成看清了那个影子背上背着的东西。
一个狭长的、黑色的、硬壳的盒子。
提琴盒。
在重庆这种地方,背提琴盒的人不算稀罕。但那个人站在窗口的姿势不对。他不是在往外看风景,他的目光是从高处往低处扫的。
那是在看射界。
余则成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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