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info
她们没直接回城南。在镇子上找了个地方坐下来——一家路边的小面馆。面馆不大,门口支着个塑料棚,棚下面摆了几张桌子。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店里没什么人。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系着一条围裙,坐在角落里择菜。看到有人进来,站起来招呼了一声。
"吃点什么?"
"两碗面。"陈霜说。
老板进了厨房,不一会儿传来切菜的声音,当当当的,节奏很稳。然后是一阵油锅的滋啦声,香味飘了出来。
陆青檀把那本旧账簿放在桌上。
翻开。
从第一页开始看。
陈霜也凑过来。
字确实很小,铅笔写的,有些地方被蹭花了,辨认起来很费劲。但大概能看出来,这是一本出货记录——从两年前开始,差不多就是他租下厂房的时候。
每一笔记录都包含三项内容:日期、代号、数量。
代号用的是甲乙丙丁。
第一页——
"甲,十五件。"
"乙,二十件。"
"丙,十件。"
没有价格,没有收货人。
"甲是什么?"陆青檀自言自语。
她翻到后面,有一页写得不一样——在那页的空白处,有人用圆珠笔改了一笔。圆珠笔和铅笔的字迹不一样,明显不是同一个人写的。铅笔的字迹工整、用力均匀。圆珠笔的字迹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
圆珠笔改的那一处写着——
"甲——宣德炉。"
陆青檀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你看。"她把账簿推给陈霜。
陈霜看了一眼:"有人标注了。"
"这个圆珠笔的字——不是记账的人写的。是另一个人。"
"宋国平?"
"不知道。"
她们继续翻。
在圆珠笔标注的地方之后,又出现了几次类似的标注——
"乙——瓶。"
"丙——碗。"
像是有人拿着这本账簿,在后面做了备注,把代号翻译成了实物。
末页。就是写着"河洛——赵——已转"的那一页。
陆青檀仔细看那一页。
在"已转"两个字旁边,有一个很小的标记——一个点,用笔重重地点了一下。像是在强调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你觉得这个'转'——"陈霜说,"指的是钱转出去了,还是东西转出去了?"
陆青檀想了想。
"钱。"
"为什么?"
"'河洛——赵'——如果是货款,应该写'已付'或者'已结'。写的是'已转',更像是在说——钱已经转过去了。"
陈霜没说话。
老板端着两碗面上来了。面是手擀的,汤里飘着葱花,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碗很大,热腾腾的,蒸汽扑在脸上,带着一股酱油和麻油的味道。
陆青檀拿起筷子,搅了搅面。热气升上来,模糊了她的眼镜。她摘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
吃了一口。
面的口感还行,筋道。汤有点咸,但热乎着,喝下去整个人都暖和了一点。
陈霜吃了两口,又放下了筷子。她把那本账簿翻到末尾几页,指着其中一行。
"你看这个——"
陆青檀凑过去看。
那一页上写着——"丁。二十五件。十六号。"
"十六号。"陈霜说,"又是古玩城16号。"
"二十五件——什么?"
"不知道。但数量不小。"
陆青檀看了看日期。那笔货是两个多月前出的。也就是说,在宋国平死之前,那个作坊至少向16号供了两批货——一批三个月前("十六号。一批。清"),一批两个多月前("丁。二十五件。十六号")。
"两批货。"
"嗯。"
"间隔不到一个月。"
"嗯。"
"宋国平——到底从那个作坊进了多少东西?"
陈霜没有回答。
她开始吃面。
吃得很快,呼噜呼噜的。
陆青檀也低下头吃。
吃到一半,她突然想到了什么。
"陈霜。"
"嗯?"
"何志强——他是怎么查到那个作坊的?"
陈霜的筷子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是说——他三年前就在查了。他查到了那个作坊,查到了那个工匠,查到了地址。他是怎么查到的?什么东西给了他线索?"
陈霜放下筷子。
"他死之前三个月,在市场上看到了一件东西。"
"什么?"
"他说——那件东西不应该出现在那里。"
陆青檀等着她说下去。
"他没写具体是什么。但他的报告里提到——他在城南古玩城的一个地摊上看到的。一件——他就写了'一件东西'。"
"然后他就开始查了?"
"对。他拍了照片。然后顺着那件东西的渠道,查到了作坊。"
"那件东西呢?"
"不知道。他报告里没写。"
陆青檀靠在椅背上。
面馆的塑料棚被风吹了一下,哗啦哗啦响。老板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你说——"陆青檀说,"他在古玩城看到的,会不会就是廖工匠做的东西?"
"有可能。"
"如果他在古玩城看到了廖工匠的货,然后顺着查到了洛阳的作坊——那说明三年前这个作坊就在出货。货流通到了城南的古玩城。宋国平的16号只是一个节点——不是源头,也不是终点。"
陈霜看着她。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陆青檀拿起那本账簿,翻了几页,"这个作坊出的货,不止给了宋国平一个人。两年的时间,甲乙丙丁四种代号,每种几十件——两百件以上的货。都去了哪里?"
陈霜沉默。
"如果这些货都流到了市场上——"
"那就不是一个人的问题。"陈霜接话,"是一条线。"
"对。"
面凉了。
汤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陆青檀用筷子戳破了那层油膜,搅了搅。她没什么胃口了。
脑子里全是那些代号——甲乙丙丁——和那些数字。十五件,二十件,十件,二十五件。两百多件仿古瓷,从洛阳的一个作坊里出来,散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其中一批,送到了城南古玩城16号。店老板宋国平,三个月前死在了一场火里。
另一批——送到了哪里?
陈霜拿出手机翻了一会儿。
"我刚才让局里查了一下河洛公司的对公账户流水。"
"有结果了?"
"还没。银行那边需要时间。但之前查到的信息是——那笔二十万之后,账户上还有一笔钱。"
"多少?"
"五十万。"
"转走了?"
"没有。还在账上。"
"那赵建国呢?还是找不到?"
"对。失踪。"
陆青檀想了一会儿。
那笔五十万还在账上,说明什么呢?说明河洛公司不是没钱了才停的。还有钱,但人不见了。
"如果赵建国也出事了——"她说。
"那他就跟宋国平一样。"
"但没找到尸体。"
"对。"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面馆外面,一个送外卖的骑手经过,摩托车上绑着一个大箱子。他按了一下铃,叮铃一声,过去了。
陆青檀低头看着那本旧账簿。
她翻到封面。
想找一下有没有名字。
封面是牛皮纸的,光秃秃的,什么都没写。
她翻开封面的背面。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铅笔写的。
很轻。
像是不想让人看到。
她凑近看。
那行字写着——
"廖。"
只有一个字。
姓。
陆青檀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陈霜。"
"嗯?"
"这个'廖'——"
陈霜凑过来看。
"是他自己的账簿。"陆青檀说,"他记的是自己的出货。那本笔记本——是他的。"
陈霜拿过账簿,看了看那个字。
"那他为什么把账簿落在厂房里?"
"走得急。老周说他半夜打电话退租,一大早就走了——"
"有多急?急到连自己的账簿都不要了?"
陆青檀想了想。
"除非——他是故意留下的。"
"为什么?"
"因为里面有他想让人知道的东西。"
两个人同时看向账簿上那行圆珠笔的批注。
那不是廖工匠写的。
是另一个人。
那么——那个人是谁?
宋国平?
还是——第三个人?
陈霜把那本账簿收好,放回袋子里。
"走吧。"
"去哪?"
"回城南。我要去查一下——这个圆珠笔的字迹。"
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桌上。一张二十的,用茶杯压着。
陆青檀也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那张桌子——两个空碗,两双筷子,一张被揉皱的纸巾。
面馆老板从厨房里探出头:"吃好了?"
"嗯。"陈霜应了一声。
"下回来啊。"
"好。"
走出面馆,天色有点阴了。
云压得很低。
像是要下雨。
陆青檀抬头看了一眼天。
空气里有点潮,带着雨前的味道。
她们上了摩托。
陈霜发动引擎。
在引擎的轰鸣声里,陆青檀听到她说了两个字——
"快了。"
什么快了?
她没问。
但她知道。
最新网址:www.00shu.inf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