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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笑这几天走路都在飘。连破三境之后,身体轻得像换了副骨头。
以前蹲久了站起来膝盖会咔咔响,现在蹲一个时辰再起身,安静得像一只猫。
但他把这份轻快藏得很深。
走路依旧低着头,步子依旧不大不小,遇到人依旧侧身让路。
他在杂物间对着水缸照过自己的脸,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张不起眼的书童脸。
这就对了。
苏笑把这份满意也藏了起来。
这天下午,他从后山练剑回来,路过文家西院的时候听见一阵尖锐的呵斥声。
隔着墙,声音不大,但扎耳朵。
苏笑的脚步顿了一下。
文西凤的声音。
他在文家待了快十年,这个声音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不是因为他多关注文西凤,而是文西凤训人的频率太高了,高到整个文家包括看门狗都习惯了她的音色。
苏笑本来不想管。
但那个被骂的人没回嘴,没辩解,连一句完整的回应都没有。
只有沉默。
这种沉默他很熟悉。
十年前,他在井底泡着齐腰深的冰水,听见头顶的脚步声一个一个熄灭,也曾这样沉默过。
苏笑侧了一步,从墙缝里往里看了一眼。
文西凤站在院子中央,一身鹅黄锦裙,腰间挂着叮叮当当的玉饰。
她面前跪着一个少女。
苏笑看不清脸,只看到一个单薄的背影和一头随意束在脑后的黑发。
身上穿的不是丫鬟的制式布裙,而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袖口磨出了毛边。
但最显眼的不是衣服,是那双被冻得通红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泥,手背上裂了两道口子,结着暗红色的痂。
“我让你洗的衣服呢?“文西凤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语气不算凶,甚至有点随意。像一个人对着一只爬过脚面的蚂蚁随口说“踩死你“。
“洗……洗好了,都晾在后院。“少女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吓到谁。
“晾好了?我去看过了,那件天水蓝的云锦衫袖口还有一块油渍,你是瞎了还是手断了?“
少女的肩膀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三个字:“我重洗。“
“重洗?你知道那件衣服多少钱吗?“文西凤弯下腰,把脸凑到少女面前,声音压低了几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就你这副身子,九阴神体?哈,我看是九阴废体。连条看门狗都比你值钱。“
少女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苏笑这时看清了她的侧脸。
文小小。
他在脑子里翻了一下这个名字,翻出几个零散的碎片:半年前厨房分粥的时候,一个瘦瘦的女孩悄悄把碗里那颗枣夹到了他碗里;三个月前他在后山练剑淋了雨,第二天杂物间门口多了一件打了补丁的旧蓑衣。
还有一次,叶大娘犯了腰疼起不来床,他蹲在井边搓了一整夜衣服。
天亮的时候发现盆边搁了一碗凉了的姜汤。
他从没追问过是谁放的。
但他记得那碗姜汤的碗底有一道缺口。
他刚才隔着墙缝看到的那只碗,文小小跪在地上,旁边的托盘里放着的就是那只缺了口的碗。
文西凤还在说。
语气从尖锐转为一种更残忍的平和:“文小小,你要记住你是什么身份。你娘当年仗着一张脸爬上了我爹的床,生了你这个废物,害得我爹在族老面前抬不起头。要不是我娘心善留你一条命,你生下来就该被扔进河里。“
“现在给你饭吃,给你衣服穿,就是天大的恩德。你最好乖乖的,别想什么九阴神体不神体的,那都是供奉胡扯的。你就是一个废物。“
文小小跪在那里,没有哭,没有辩解。
苏笑看见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在一根一根往里扣。
扣到无名指的时候指节颤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挨完骂,站起身,抱起那一大盆脏衣服往洗衣坊走。
文西凤在身后喊了一句:“洗不干净今晚没饭吃。“
文小小的脚步绊了一下,又稳住,继续往前走。
苏笑从墙缝边退开。
他没冲进去。
十年前在井底泡冷水的时候他就学会了把情绪压下去,像把一件不穿的衣服塞进箱底。
塞得越深越好。
他回到杂物间,关上门,在床板上坐了一会儿。
脑子里还在反复播文西凤那句“九阴神体?哈,我看是九阴废体“。
九阴神体。
这四个字他在什么地方听过。
小时候在中州圣域,苏家的供奉们闲谈时提过一些上古的传说,什么九阴神体、太阴圣印之类。
但他那会儿才六七岁,听得一知半解。
他后来专门去文家藏书阁翻过几本修炼古籍,想查查九阴神体到底是什么。
杂役没资格进藏书阁。
被管事一脚踹了出来。
之后就没再查了。
苏笑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翻了无数遍的《不弱剑法》,没翻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掉了颜色的封面。
脑子已经不在剑法上了。
他想起半年前厨房那颗枣。
枣不大,皱巴巴的,咬下去有点干,但核小肉厚,甜得他舌头打结。
他当时饿了一天半没吃东西,那颗枣是他那天的第一口粮食。
吃完抬头,看到一个瘦瘦的背影匆匆消失在厨房拐角,裙角被门槛挂了一下,扯出了一根线头。
他记住了那根线头。
后来他在后院晾衣绳上找到了那件挂着同样线头的旧布裙。
裙子的主人,就是今天跪在文西凤面前的那个少女。
苏笑轻轻吐了一口气,把《不弱剑法》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没有剑招,是他十年前自己画的一张图,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举着一把更歪歪扭扭的剑。
小人旁边写了一行字,字迹稚嫩得像鸡爪刨的:“我要保护保护我的人。“
他当时写下这句话,是因为冷不丁想到了叶大娘手上那道裂口。
现在他盯着这行字,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原来想保护的人,又多了一个。
文小小在后院洗衣坊蹲了很久。
她把那件云锦衫的袖口翻来覆去搓了十几遍,搓到布都快破了,油渍还是有一圈淡淡的印子。
这已经是今天洗的第三遍了。
早饭没吃,中午文西凤派人来收了她的份例,说“洗不好衣服的人不配吃饭“。
她的手指在水里泡得太久,指尖的皮肤皱了,那些裂口又开始渗血。
血丝在水里散开,很快被皂角水冲淡了。
文小小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拿过绣花针,摸过琴弦,也劈过柴挑过粪。
文西凤说她是废物,但她能干的活比文家任何一个丫鬟都多。
只有一件事她做不了。
修炼。
文家供奉在她八岁那年测过她的灵根,测了三次。
每次测灵石的数值都不一样,忽高忽低,像一口被人攥住了喉咙的泉眼。
那位供奉擦了三遍汗,最后说了四个字:“九阴神体。“
然后又补了四个字:“也是废的。“
灵气稀薄如青云镇这种穷乡僻壤,九阴神体就是一口被淤泥堵死的井。
神体需要磅礴的灵潮刺激才能激活,没有那个条件,它就是一个精密的反噬机制,经脉逐年收缩,直到把人活活憋死。
供奉说,她活不过十八岁。
文小小当时八岁,听不懂“活不过十八岁“是什么意思。
后来慢慢懂了。
她母亲是文家家主纳的第三房小妾,在她出生后第二年就被文西凤的娘找了个借口打发到了最偏的院子。
从此母女俩在小院里相依为命,靠着厨房偶尔漏出来的剩饭剩菜过活。
母亲没熬到她学会走路就病死了。
临死前拉着她的手,塞了一块木牌给她。
“拿着这个,以后会有人来找你。“
木牌只有巴掌大,边缘焦黑,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符文,一柄剑穿过一轮弯月。
文小小把这块木牌放在最贴身的衣袋里,十年了,没离过身。
至于母亲的遗言“会有人来找你“,她等了十年,没有任何人来。
文小小把最后一件衣服拧干,挂在绳子上。
肚子叫了两声,被她按了回去。
她蹲在井边,从怀里掏出半块冷了不知道多久的窝头,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窝头硬得硌牙,她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不知怎么想起了今天是发份例的日子。
苏笑今天领了粮,应该能吃顿饱饭。
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笑了一下。
然后发现自己笑了,又赶紧把脸板起来,左右看了看有没有人注意到。
没人。
她松了口气,把剩下半块窝头小心地包好塞回衣袋里。
天色暗了下来。
文小小回到自己住的那个挨着柴房的小隔间,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木牌,借着窗口透进来的月光看了很久。
木牌上那个剑穿弯月的符印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一闪一闪的,像在呼吸。
她把木牌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夜深了。
杂物间里,苏笑把那本《不弱剑法》合上,右手无名指习惯性地往里扣了一下。
窗外,后半夜的月光把文家正院的屋脊切成明暗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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