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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彪的人去抓Kevin的那个下午,李根正站在面摊后面扯面。九月的日头已经不那么毒了,斜斜地照过来,把人影拉得很长。灶台上那口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羊汤的香味被风一吹,散得满广场都是。他现在的手法已经有了啸爷的七八成,面团在手里转几圈,双臂一振一抖,就能扯出一把粗细均匀的面条。甩进锅里,溅起的水花刚好落在汤面上,不会再像刚来那会儿烫到自己。甜甜圈蹲在水槽旁边洗葱。他干活的时候不怎么说话,跟换了个人似的。以前在救济站追着志愿者要火鸡腿的那个王伟恒,和现在这个把每一根葱都码得整整齐齐的甜甜圈,怎么看都不像同一个人。牢A坐在折叠椅上修眼镜,嘴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说这批透明胶带粘度不如上一批,又说山田那管从国内寄来的模型专用胶水倒是好用,但是太贵了舍不得买。老宋难得来帮忙,在后厨擦灶台。他干活有个习惯,抹布一定要叠成整整齐齐的方块才下手,叠得不齐就重新叠,啸爷说过他两次,说灶台不用擦那么亮,他说习惯了改不了。
一切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然后牢A的手机响了。
那段视频是周德彪发的,牢A点开的时候还在修眼镜,看了几秒,手就不动了。他把手机放在灶台上,调大音量,甜甜圈和老宋都凑了过来。李根手里还捏着一把刚扯好的面,也探头去看。画面很晃,镜头对准一条窄长的走廊,地毯上有洗不掉的陈年污渍,墙壁的油漆正在剥落。然后镜头转过来,对准了一个蹲在地上的人。
Kevin蹲在Sunset Motel 307房间门口,面前放着一口小电热锅,锅里煮着泡面。老坛酸菜的味道大概正弥漫在整个走廊里。他还往锅里打了两个鸡蛋,用筷子搅了搅,蛋黄和蛋白在红色的汤底里慢慢凝固。两个穿黑西装的人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很沉,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敲倒计时的钟。Kevin抬头看了一眼。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跑,不是喊,不是求饶,而是双手护住那口锅,声音从手机外放里传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让人不知道该怎么评价的真诚。
“等一下!等我吃完这口!浪费粮食可耻你们知道吗!我还加了两个蛋!两个!”
黑西装没有等。其中一个人伸手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另一个人弯腰端走了电热锅,放在旁边的地上。Kevin挣扎的时候踢翻了锅,面汤洒了一地,碎鸡蛋在灰色水泥地上开了一朵颜色刺眼的花。他看着地上的泡面,脸上的表情比被抓更悲痛。甜甜圈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人被抓了不心疼自己心疼泡面”,老宋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抹布越攥越紧,指节都发白了。
黑西装在房间里翻箱倒柜。他们动作很利索,每一个抽屉都拉开,床垫被掀起来靠在墙上。然后其中一个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鞋盒。鞋盒用透明胶带封了好几层,打开之后里面不是鞋,是一本手写的账本。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VIP客户维护记录”,字迹是那种过分工整的写法,每一笔都用力到几乎把纸刻穿。镜头凑近了账本,内页密密麻麻记录着人名、联系方式、借款金额和备注。有些人标注“可继续收割”,有些人标注“已跑路”,有些人标注“正在接触”。甜甜圈的名字也在上面,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此人穷且好骗但社交价值为零建议放弃。”
甜甜圈手里的葱掉进了水槽里,扑通一声。他没有弯腰去捡。
牢A的名字在账本的下一页。旁边写着“Kevin的前室友,利用价值已耗尽,不建议再联系”。这行字下面还有一行用红笔加粗的备注,字迹比其他所有字都更用力,像是在写这行字的时候Kevin整个人都兴奋起来了:“此人F1签证已过期两年,目前在丁胖子广场面摊打黑工。如遇紧急情况可作为交换筹码,举报其非法滞留可争取减刑。”日期是三个月前。也就是说Kevin住在留学生公寓、蹭牢A泡面吃、临走时还顺走半瓶老干妈的那段时间,就已经把这个所谓的朋友写进了自己的保命清单里。
牢A没有骂人。他把手机放回灶台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摔坏什么东西似的。然后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镜片上其实没什么脏东西,他只是需要一个动作来让自己的手有事可做。“这个畜生。”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灶台上汤锅的咕嘟声盖过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李根用沾满面粉的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在他那件从比弗利山庄捡来的深色夹克上留了一个白手印。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在这种时候所有的话都太轻了。你没法安慰一个被自己收留过的人当成了减刑筹码的人,就像你没法跟一个刚发现自己被朋友标了价的人说“别放在心上”。
Kevin被带上车的时候,周德彪本人也到了现场。他坐在那辆黑色猛禽的后排,车窗只摇下来一半——这是他的习惯,刚好够他观察外面而外面看不清里面。Kevin被押到车门旁边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被黑西装架住了。周德彪从车窗里递出来一袋甜甜圈。不是什么高级货,超市打折的那种,原味,塑料袋上还贴着黄色减价标签,标签上的数字被阳光照得有点反光。
“我请你吃甜甜圈。你在里面慢慢吃。等你出来那天,我们再算利息。”
Kevin接过袋子的时候手在抖,塑料袋哗啦哗啦响。周德彪没有再多看他一眼,升起车窗,猛禽的引擎低沉地轰鸣了两声,开走了。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甜甜圈后来跟李根说,他以前被周德彪追债的时候天天做噩梦梦到那辆猛禽,但从那天起,他再梦到那辆车的时候,梦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同情Kevin,而是忽然想明白了周德彪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不恨任何人,他只是不原谅任何一笔账。
视频结束之后面摊上安静了好一会儿。甜甜圈把掉在水槽里的葱捞起来继续洗,洗了两下又停下了。他解下围裙走进后厨,打开救济站宿舍的公共冰箱,从最底层翻出一包冻得硬邦邦的火鸡腿。那些火鸡腿是他以前靠苦肉计讹来的,每一个都用保鲜袋分装好,标签上写着日期,整整齐齐地码在冰箱角落,像是某种罪证博物馆的藏品。他拿出一只放在灶台上解冻,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压在了收银盒底下。
牢A问他干嘛。甜甜圈说:“这只火鸡腿是去年从救济站讹来的。现在用今天的面摊工资付了,算是补票。讹来的东西吃进肚子不消化。”
啸爷正好从旁边经过。他看了一眼收银盒里的十块钱,又看了一眼甜甜圈,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散出来,被风吹散。“鳖孙,”他说,语气跟平时一样平淡,像是随口那么一说,“讹来的东西知道补票,算是长进了。”
甜甜圈愣了一下,手里的火鸡腿差点掉地上。李根也愣了一下。他认识啸爷这么久,从来没听过啸爷说这两个字。不是脏话,更像是一种奇怪的语气词,从啸爷嘴里蹦出来的时候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不是夸,不是骂,但你能听出来他心情不错。牢A后来总结说,啸爷的“鳖孙”就跟别人说“好家伙”差不多,但频率极低,大概一个月能听到一次,每次出现都意味着某人做了某件让他觉得还行的事。老宋在旁边默默记下了这个规律,后来每次啸爷说“鳖孙”,他就在心里画一笔正字。
那天晚上Kevin在审讯室里把自己知道的每一件事都交代了。负责审讯的检察官后来跟周德彪说,他从没见过这么配合的嫌疑人,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废话,每一个问题都回答得清清楚楚,甚至还主动问要不要把他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也导出来。他供出了走线群里卖假绿卡的上家,供出了帮他伪造投资合同的同伙,供出了每一个他能想起来的人名和地址。在他供出来的所有人里,牢A的名字排在最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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