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棺底有人 > 槐树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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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河干了之后,屯子里的人渐渐不再往那边走了。新河太细太浅,洗不了衣服也挑不了水,人们慢慢就习惯了去后山脚下的山泉眼。河岸上的青石板被太阳晒裂了一道口子,从中间竖着裂开,像一条干涸的疤痕,把整块石板分成了两半。有人想把它搬走,试了一下太重了,就让它留在了那儿,裂着,长着草,春天的时候裂缝里会冒出一小簇绿芽,夏末又枯了。

    我该走的日子又到了。

    那天早上收拾东西的时候,我把柜子里那个旧木盒拿出来打开看了看。里面三样东西都还在:一片松树叶,上面的小人还在张着胳膊;一把木梳子,齿缝里干干净净的,头发已经被风吹走了;两片碎瓷,拼在一起凑成一小半碗。我把盒子重新合上,放回柜子里。奶奶说这些东西放她这儿,等我想起来了回来还能看。

    走之前我又去了一趟老槐树底下。夏天的槐树叶子密密的,撑起一大片绿荫,把地面遮得严严实实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树根周围洒了一地碎碎的光斑,跟去年一样,跟前年也一样。那棵小松苗又长高了一截,现在已经有我小腿那么高了,针叶密密地长了一圈,颜色比去年深了,不再是那种嫩嫩的浅绿,变成了稳稳的深绿。风大的时候它还会弯,可弯的幅度很小了,像是已经把根扎得够深了,不用再怕风了。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针叶。扎扎的,比以前刺手了。它学会了怎么硬起来,学会了怎么用力扎人。

    老槐树的树根底下,那棵小松苗旁边,长出了一棵新的小东西。我仔细看了看,是杏树苗,从一颗裂开的杏核里顶出来的,两片圆圆的子叶还挂在上面,中间冒出一小截嫩茎,顶着两片刚展开的小叶子。是我去年夏天埋在墙根底下的那些杏核,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到了这里,还是奶奶特意捡了几颗埋在了松树旁边。

    “给你搭个伴。“我听见一个声音在身后说。

    我回头,奶奶站在屯道边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正看着我。她没走过来,就那么站在那儿,像是专程来看我在这棵树底下蹲着的样子。

    “你埋的?“我问。

    奶奶没承认也没否认,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把搪瓷缸子放在屯道边的矮墙上。“一棵树太孤单了。松树有了,再来一棵杏树,有个伴。“

    我转过头看着那棵小杏苗。它比松树小得多,还不到松树的一半高,两片叶子嫩嫩地伸着,在风里轻轻晃。它会长大的,杏树长得快,用不了几年就能蹿得老高,到时候它跟松树并排站在一起,一棵常青一棵落叶,一棵绿着的时候另一棵在开花,一棵开花的时候另一棵在绿着。它们俩一块儿替北北看着这条屯道,看着路过的人,看着四时的风。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裤子上沾了几片草叶,我拿下来扔进树根底下的土里,让它们烂了变成肥料,喂给那两棵小树。

    奶奶把搪瓷缸子端起来,转身往回走了。她走得不快,腰微微弯着,步子一下一下的,很稳,踩在屯道的土路上,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的。我跟在后面走,距离隔着几步。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阳光照在她的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可她的眼睛是亮的。

    “走吧。“她说,“车快来了。“

    我嗯了一声,进了院子拿起放在墙角的那只旧帆布包,背在肩上。包不重,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奶奶给我装的一包干杏子。我站在堂屋门口看了看屋里,灶台、水缸、案板、碗柜,每样东西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我把门带上,走到了院门口。

    奶奶站在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两只手拢在袖子里,看着我。她没有走出来送,就是站在那儿,隔着半个院子。

    “寒假回来。“她说。

    “嗯。“

    我转身走了。走到屯道口的时候我没有回头。我知道老槐树在身后,松树在身后,杏树在身后,它们都在那儿。我走远了之后它们还会在那儿,风吹它们摇一摇,雨淋它们湿一湿,冬天雪盖住它们,春天雪化了它们再长。它们不用人看,自己就能长得好好的。

    长途车来了。我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树冠在远处绿荫荫的,比周围的屋顶高出一大截,像一把撑开的伞。车开了之后我靠着窗,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夏天的麦子已经黄了,再过一阵子就能收了。田垄上的草绿得发亮,风从田野上吹过去的时候,麦浪一波一波地推,像是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翻着一床厚厚的被子。

    我从包里拿出奶奶装的那包干杏子拆开,拿起一片放进嘴里。杏肉晒干之后缩成了薄薄的一片,边角卷着,韧韧的,咬起来有点费牙,可越嚼越甜,那股甜味像是被太阳晒进去了,晒得很深很深,得嚼很久才能嚼出来。

    车开到县城的时候我下了车,站在路边等下一趟车。夏天的太阳高高地挂着,把柏油路面晒得发软。我站在一棵行道树的荫凉底下,靠着树干。手腕上那条麻绳手链还在,白色的石头贴着腕骨,已经暖透了。

    远处传来一声闷响。远远的,像是山那边有人在放什么东西,又像是风把什么重物从高处吹落在地面上,咚的一声,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侧耳听了一会儿。周围安安静静的,只有蝉在叫,一声接一声的,把整个夏天灌得满满的。那声闷响没有再出现,像是只是我自己听错了。

    车来了。我上了车,靠着窗坐下。车发动的时候风吹进来,暖暖的,带着夏天的味道,柏油路晒化了之后的气味混着路边青草的气味,还有远处麦田里飘过来的那种干干的甜香味儿。车开起来之后,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在脸上,把头发吹乱了。我没有去拢,就那么靠着窗,看着窗外的风景慢慢地往后滑。

    田野、村庄、树、河、桥、电线杆,一个一个地从窗外滑过去,像翻一页书,翻一页翻一页,把夏天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了。

    手腕上那根手链轻轻晃着,白石头在日光底下细细地亮着。我低头看了一眼,石头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缠进去一小片干枯的槐树叶,边角卷着,褐黄色的,缩成一小团。我把它拈下来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叶脉清晰,像一张小小的地图。然后我把它放到嘴边吹了一口气,它从我掌心飘出去了,飘出车窗,飘进夏天的风里,转了两圈,往北边飞了。

    我看它飞远了,看不见了。然后我靠回椅背,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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