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河

    秀兰不去砖窑的第三天，河边的柳树底下多了一样东西。

    那只铁皮饼干盒子，被放在了老柳树的树根底下。盒盖开着，里面干干净净的，一根白毛都没有了。盒子旁边放着一碗白米饭、一根线香、和一小碟鱼，像是谁在那儿认真地摆了一桌供品。

    我去看的时候，供品还是新鲜的。米饭还冒着热气，鱼是刚煎过的，边上泛着一层油光。香已经烧完了，只剩一截灰白色的香脚插在米碗里，风一吹就散了。

    秀兰在祭猫。她终于把猫放回了当初埋它的地方。

    那天傍晚我去河边找秀兰。她还坐在青石板上，跟往常一样，两条腿垂在水面上晃荡。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没看我，眼睛一直盯着河面。水是静的，黄昏的光铺在水面上，金红金红的，像一块流动的绸缎。

    “你以后不喂它了？“我问。

    “不喂了。“秀兰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着什么，“奶奶说得对，喂久了它就不走了。它已经活了，该走了。“

    “你看见它了吗？那天在砖窑里。“

    秀兰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看见了。跟以前一模一样。它看着我，我叫它，它动了动耳朵。我就知道它还记得我。“

    “那你为啥不把它抱回来？“

    秀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好几圈才松开。“它不想跟我回来。它在砖窑里待了那么久，每天蹲在那儿等天黑，等天亮。它不知道等什么，但它就是不走。我要是把它抱回来，它还是会跑回去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有些哑了。我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个人就那么静静地坐着，看着河面上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变成深紫色，变成墨蓝色，最后彻底黑透了。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秀兰她妈来找奶奶。两个老太太坐在灶台边上，说着我听不太清的话。我只听见秀兰她妈哭了一会儿，奶奶一直在安慰她，说什么“放心““过去了““不会再来了“之类的话。

    可那天夜里，河边的动静大得出奇。

    我是在后半夜被吵醒的。先是听见一阵哗啦啦的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河里剧烈地翻腾，拍打着水面。然后是猫叫，一声接一声，尖锐的、急促的，像是有人在掐着猫的脖子。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在深夜里传得特别远，整个屯子都醒了。

    我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河边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能听见水在响，哗啦哗啦的，像是整条河在翻身。奶奶站在堂屋里点了三炷香，对着河的方向鞠了三个躬，嘴里念念有词。

    那动静持续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就停了。停得非常突然，像有人在水底下按了个开关，“啪“一声，水声没了，猫叫也没了，整个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在耳膜里震得生疼。

    第二天一早，秀兰去河边看了。

    老柳树底下的供品还在，米饭凉了，鱼也没了——不是被人拿走的，是整条鱼不见了，碟子干干净净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舔过一样，连上面的油光都没了。而在碟子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片指甲。奶白奶白的，又薄又小，边缘光滑，像是刚剪下来的。秀兰把指甲捡起来看了好半天，然后攥在掌心里，转身回去了。

    她后来把那片指甲跟铁皮盒子放在了一起。她跟我说那是小雪的指甲，猫在她睡着的时候剪过的，她留着，夹在书里当书签。她说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像是已经接受了什么。

    可我知道那片指甲不是小雪的。小雪是白猫，指甲是透明色的。那片指甲是粉白色的，带着一点点弧度，不像是猫的，倒像是人的。

    河底下那个女人留的。

    秀兰把盒子重新埋回老柳树底下的时候，我把那片指甲的事跟奶奶说了。奶奶正在灶台边上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明明灭灭的。她听了之后手上的烧火棍顿了一下，然后说了一句：

    “那就对了。猫的命还回来了，那女人的手也就松开了。她把指甲留下，是告诉秀兰，以后不用再来了。“

    “以后就没事了？“

    奶奶从灶膛里抽出一根烧了一半的柴禾，在灶台边上磕了磕灰，放回火里。火光跳了一下，又重新稳下来。

    “以后没事了。这河啊，下半年不会再淹人了。十年之内都太平。“

    她说完这个就站起来去盛饭了，没有再往下说。我坐在灶台边上，看着火光一明一灭地闪着，想着“十年之内“这四个字。十年之后呢？

    我没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