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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赫德跪在那滩血泊里,跪了很久。久到地上的血从红变黑,从液态凝成固态,久到油灯的油烧干了,灯芯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然后熄灭了。哈立德躺在他旁边,闭着眼睛,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叶迦尘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从深蓝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淡金。天亮了。“走。”法赫德站起来,他的膝盖上全是血,白袍的下摆被染成了暗红色,像一朵一朵正在枯萎的花。他把哈立德从地上扶起来,架在肩膀上。哈立德的头垂着,像一颗被折断了的向日葵。
“带他去哪儿?”叶迦尘问。
“回金剑堂。找我父亲。”法赫德的声音很哑,像两块石头在摩擦,“他说我母亲还活着,我父亲应该知道。”
叶迦尘走过去,把哈立德的另一只胳膊架在自己的肩膀上。两个人架着一个人,走出了客栈。镇口,黑风和白马还系在歪脖子树上,看到主人出来,白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黑风没有叫,只是看着叶迦尘,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他们把哈立德放在白马的背上,用绳子绑住他的手和脚,免得他从马背上滑下来。法赫德翻身上马,坐在哈立德身后,一只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按着哈立德的肩膀,不让他晃动。
“你回山岳会。”法赫德看着叶迦尘,“影来了,他不会只找我。他也会找你。”
“你呢?”
“我回金剑堂。问清楚。然后来找你。”
叶迦尘看着他,看了很久。法赫德的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很深很沉的东西,像一口被堵住了的井,水已经漫到了井口,但就是出不来。
“你不恨我?”叶迦尘问。
“恨你什么?”
“恨我抢了苏清玉。恨我拿了帛书。恨我出现在你的地盘上。”
法赫德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苦,像一杯被放了很多年、已经变了味的酒。“不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他拉了拉缰绳,白马迈开步子,朝东边走去。哈立德趴在马背上,身体随着马的步伐一颠一颠的,像一具还没有死透的尸体。叶迦尘站在镇口,看着那一人一马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大漠的尽头。
他解开黑风的缰绳,翻身上马,朝南边走去。山岳会在南边,在那些被晨光照亮的、青黑色的山脉里。他走得很慢,不是不想快,是走不快。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法赫德跪在血泊里,哈立德说“你母亲没死”,影的面具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这些画面像碎掉的瓷片,在他的脑子里扎来扎去,割出一道一道的口子。
他回到山寨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阳光很烈,晒得他头晕。寨门口,那个年轻战士靠在门框上打盹,听到马蹄声睁开眼睛,看到是他,愣了一下,然后朝里面喊了一嗓子:“回来了!”
苏清玉从正厅里冲出来。不是走,是冲。她跑过院子,跑过老槐树,跑到寨门口,站在他面前,喘着气。她的头发散着,没有编成单辫,脸上有汗,眼睛很亮。
“你回来了。”她说。
“回来了。”叶迦尘从马上跳下来,站在她面前。
苏清玉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在他的肩膀上打了一拳。不重,但也不轻,打得他退了一步。
“你去了半个月。”她说,“半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以为你死了。”
“我没死。”
“我知道你没死。你要是死了,我会去把你挖出来。”
叶迦尘看着她,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很轻的、很短的笑,像大漠里偶尔吹过的一阵风。“你怎么挖?”
“用手挖。”苏清玉的声音很平,但她的眼睛红了,“挖到指甲都掉了,也要把你挖出来。”
米里娅姆站在马厩旁边,看着寨门口的两个人。她的手里握着那柄短刀,刀身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她没有走过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叶迦尘笑,看着苏清玉红着眼睛,看着两个人站在寨门口,像两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但始终没有倒下的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短刀。刀身上映出她的脸,很白,很瘦,眼睛很大,但没有光。她把短刀插回腰间,转过身,走进马厩,蹲在黑风旁边,摸了摸它的脖子。黑风打了个响鼻,用头蹭了蹭她的肩膀。
“他回来了。”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对黑风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黑风又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回答:我知道。
正厅里,苏勒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张地图,手里端着茶。茶已经凉了,他没有喝,只是端着。叶迦尘坐在他对面,把在营地里发生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法赫德堵水源,他下山去见法赫德,在营地里住了半个月,影来了,说哈立德是内奸,法赫德去柳沟抓哈立德,哈立德说金剑堂夫人还活着,她是影的女儿。
苏勒的茶碗掉在了地上,碎了。茶水流了一地,和碎瓷片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撕碎了的画。
“金剑堂夫人,”苏勒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称过重量之后才说出来的,“是影的女儿?”
“哈立德说的。”叶迦尘说,“他说她没死,被影关在无形塔的地下室里,关了二十年。”
苏勒沉默了。他低下头,看着地上的碎瓷片,看着那些被茶水洇湿的地面。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
“我认识她。”苏勒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她叫阿娜希塔。波斯语,意思是‘纯洁的’。她很漂亮,漂亮得不像真的。法赫德的父亲哈桑为了娶她,和圣火宗打了三年仗。三年,死了几千人。他把她娶回来的时候,全城都挂了红布,放了三天三夜的鞭炮。”
他抬起头,看着叶迦尘。
“她死在二十年前。至少,所有人都以为她死了。哈桑给她建了一座很大的坟,在城外,种了很多花。每年她的忌日,他都会去,坐在坟前,坐一天,不说话,不吃东西,不喝水。第二天,他就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但只有他知道,他不是正常人。”
叶迦尘没有说话。他看着苏勒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东西,像一口枯井,你往里看,看不到水,但你知道,下面曾经有水。
“你打算怎么办?”苏勒问。
“去无形塔。”叶迦尘说,“把她救出来。”
苏勒看着他,看了很久。“你疯了。”
“也许。”叶迦尘站起来,“但哈桑为了她打了三年仗。法赫德为了她跪在血泊里。我父母为了彼此背叛了所有人。他们都不疯。他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他转过身,走出正厅。苏清玉站在门口,把刚才的对话全都听在了耳朵里。她看着叶迦尘,目光很深,像一口井,你往里看,能看到水,但看不到底。
“我跟你去。”她说。
“不行。”叶迦尘说,“无形塔不是金剑堂。金剑堂的人要面子,要名声,要体面。无形塔不要。他们什么都不要,只要你死。你去,可能会死。”
“你去,也可能会死。”
“我知道。”
“那你还去?”
叶迦尘看着她,看了很久。“我答应过法赫德。他帮我守山寨,我帮他救母亲。我说话算话。”
苏清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剑,没有茶,没有伤口。但她的手在发抖。她把手背到身后,不让叶迦尘看到。
“你去吧。”她说,“我等你。”
叶迦尘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凉的,但握久了就热了。他把她的手从背后拉出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
“这次,不会太久。”他说。
苏清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烧过了头的炭火,是另一种亮,像被水洗过的月亮,清清冷冷的,不刺眼,但很干净。
“你说过,你不会骗我。”她说。
“我没骗过你。”
“那你现在也不要骗我。”
叶迦尘看着她,笑了。“我不骗你。”
米里娅姆站在马厩旁边,看着两个人握着手,站在正厅门口。她的手里没有短刀——短刀插在腰间,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她看着叶迦尘笑,看着苏清玉红着眼睛,看着两只手握在一起。
她转过身,走进马厩,蹲在黑风旁边,把脸埋进黑风的鬃毛里。黑风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马厩里的、不会说话但什么都懂的树。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扎姆站在石屋门口,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眯着眼,看着正厅门口的两个人,看着马厩里的米里娅姆。他喝了一口茶,茶是凉的,他没有皱眉。
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石屋,关上门。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细,很亮,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剑。
他坐在椅子上,把茶碗放在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阿娜希塔还活着,法赫德还没有出生,哈桑还是一个年轻的、为了一个女人敢和全世界打仗的王。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但他觉得,今天这碗茶,比平时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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