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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县外,赵氏坞堡。这座坞堡依山傍水,外围砌着两丈高的青砖厚墙,四角还建有用来防备流矢和抛射的望楼。
在这皇权不下县的大雍北境,像赵家和邻近的林家这样的地方世族,才是方圆几十里内真正的土皇帝。
此刻,坞堡的会客厅内,张克让派来的校尉坐在客座上,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赵老太爷,近来可好?”
主座上,赵老太爷须发花白,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神色淡淡:“老朽一把年纪,也就是混吃等死罢了。倒是校尉大人,这几日外头不太平,您无事不登三宝殿,有话不妨直说。”
校尉也不客套,直接切入正题:“太爷是个明白人。这几日胡虏破关,到处杀人放火,想必您也听说了。前线战事吃紧,我家总兵大人的意思是,希望赵家能为国分忧,捐助些粮草。事成之后,总兵大人自会上疏朝廷,为赵家请功。这也是一桩光耀门楣的好事。”
赵老太爷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外面的局势。
匈奴人这几天杀疯了,但暂时还没敢来触碰这高墙深院的坞堡。
毕竟赵家有八百名从小练武的宗族子弟兵,不是那些任人宰割的泥腿子。
“既然是为国分忧,赵家自然义不容辞。”赵老太爷慢条斯理地说道,“老朽愿出粮两百石,权当慰劳前线将士。”
大雍朝一石粮约等于一百二十斤,两百石就是两万多斤。
听起来不少,但对于张克让麾下庞大的军队来说,塞牙缝都不够。
张克让驻守雁门关,对外号称十万守军,实则主城五万,老虎堡两万,裴家三万。
这主城的五万兵马里,真正的战兵不过一万五千人,剩下的三万五全是辅兵、民夫和杂役。
即便每天只保证战兵吃饱,辅兵两天喝一顿稀粥,这五万人每天的消耗也是一个恐怖的天文数字。
来之前,张克让给这名校尉定的底线是,两家坞堡,每家最少要掏出两千石!
“两百石?”校尉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语气带上了几分威胁,“太爷,我家大人的意思是,如今大军断炊,赵家若能拿出两千石粮草,方能解前线燃眉之急。您这区区两百石,怕是不够大军一天的开销啊。”
“两千石?”赵老太爷冷笑一声,把核桃重重拍在桌上,“校尉大人,赵家虽有薄田,但这两年天灾不断,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两百石已经是砸锅卖铁了。再多,老朽只能把这把老骨头捐给张总兵熬汤了!”
两人一番唇枪舌剑,威逼利诱,最终彻底谈崩。
赵老太爷心里有底气,他赵家和隔壁的林家,以及青州城里的大小世族,全都是联姻互保的利益集团,可谓是唇亡齿寒。
张克让不过是个外来的流官总兵,他笃定张克让不敢在北境腹地冒天下之大不韪,对本地名门望族动刀子。
校尉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
消息传回雁门关中军大帐。
张克让听完汇报,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大帅,派去追击胡人的几路骑兵回报,匈奴人全部化整为零。他们的马太快,我们的大队骑兵根本抓不到主力,反倒累死了几十匹上好的战马。”副将在下首硬着头皮禀报。
张克让心知肚明,那些披着重甲的铁骑去追散沙一样的轻骑,纯属是被狗溜。
他果断下令:“传令,把重骑兵全部撤回来!剩下的轻骑继续追!若是再拿不回胡人首级立下军功,让他们提头来见!”
这道死命令下得很急。
因为张克让知道,粮草危机最多再压两天。
如果不能用血淋淋的战功和人头来转移底层士兵的注意力,这支大军马上就要从内部炸开。
“传本帅军令!”张克让走到沙盘前,眼神彻底变得冷酷,“抽调精锐步卒三千人,由我张家子弟兵领头,立刻开拔,目标:安平县赵氏、林氏坞堡!”
半个时辰后,雁门关校场。
张克让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队列中隐隐有些焦躁和不安的士卒,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吼道:
“弟兄们!本帅刚刚查明,此次胡虏为何能轻易破关?正是因为这腹地的林、赵两家世族,暗中通敌卖国,泄露了军情!不瞒各位,我军后方的粮道已被胡人截断,粮草告急,全拜这两家贼子所赐!”
此言一出,底下那些原本饿着肚子、心里窝火的底层军汉,瞬间炸了锅。
“杀贼子!杀贼子!”
愤怒和饥饿交织在一起,化作了疯狂的杀意。
对于底层士兵来说,不管是不是真的通敌,只要长官给了一个名正言顺去抢粮抢钱的借口,那就足够了。
张克让满意地点了点头:“本帅已探明,那两家坞堡里囤积的粮食,够咱们大军吃上整整半年!大军随我出征,攻破坞堡,食其肉,寝其皮!”
大军轰然开拔,带着一股近乎疯狂的饥饿和暴虐,直扑安平县。
……
赵氏坞堡内,警钟长鸣。
赵老太爷和林家的主事人站在高高的望楼上,看着堡外黑压压的军队,满脸的不可置信。
“张克让……他疯了不成?!”林家主事人手脚冰凉,“我们这些年供奉他的银钱还少吗?他竟然真敢扣屎盆子,要对我们下死手!”
“快!紧闭堡门!所有人上墙!”赵老太爷虽然慌乱,但到底是在边关活了一辈子的人,立刻下达了死命令。
堡外,领兵的张家心腹偏将策马上前。
堡墙上,赵老太爷赶紧喊道:“将军!将军息怒!老朽愿出粮一千石……不!两千石!求将军在总兵大人面前美言几句!”
偏将冷笑一声,长枪一指:“老东西,晚了!我家大帅说了,尔等资敌卖国之罪已然坐实,命本将就地正法,满门抄斩!准备受死吧!”
话音未落,第一波羽箭已经如飞蝗般射向了堡墙。
大军不开拔之前,或许还有商量的余地。大军开拔讲究个名正言顺,怎么可能轻易撤军?
如果撤了,那就是摆明着你在吹牛逼,底下的士兵能服你吗?
赵老太爷见状,知道此事绝无转圜的余地。
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剑,声嘶力竭地吼道:“赵家儿郎、林家子弟听令!今日若是城破,张克让这狗贼绝不会留活口!为了你们身后的爹娘妻儿,死战不退!”
随着老太爷的怒吼,坞堡墙头上,数百名私兵齐刷刷地脱下外袍,露出了里面冷光森森的锁子甲和鱼鳞甲。
虽然着甲人数不多,但怎么也有几十上百之数。
堡外的偏将看到这一幕,先是一愣,随即怒极反笑:“好好好!好大的胆子!敢私藏军用甲胄,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你们今天一个都别想活!”
在大雍朝,民间律法有云:“一甲顶三弩,三甲进地府”。
民间可以私藏刀剑防身,但如果私藏成建制的铁甲,那等同于举旗造反,是绝对的十恶不赦之罪。
然而,偏将的恐吓非但没有吓退守军,反而激起了这帮宗族子弟骨子里的血性。
人在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且连带全家都要被杀头的时候,爆发出来的求生欲和战斗力是极其恐怖的。
所谓穷寇莫追,就是因为断了退路的人,砍起人来完全不要命。
战鼓声起,攻城战正式爆发。
但这块骨头,远比张克让想象的要硬得多。
古代攻城,如果是用正规军攻打这种防御完备的坞堡,必须要有云梯、冲车甚至投石机。
但张克让是仓促发兵,来的全是步卒,连一架像样的云梯都没有。
他们只能顶着简陋的木板,冒着堡墙上倾泻而下的滚木礌石和密集箭雨,用人命往上填。
更致命的是,张家派来督战和主攻的这批私兵精锐,虽然平日里操练得好看,装备也精良,但他们真正在死人堆里滚过的次数,少之又少。
面对坞堡上那些打过土匪、民风彪悍且红了眼的宗族私兵,张家的军队在丢下了几百具尸体后,攻势竟然硬生生地被压制住了,久攻不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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