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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直到差不多快下午四点了,车子又驶向了一条更为偏僻、积雪更厚的简易公路,又颠簸了约莫二十分钟,视野尽头终于出现了一片被高高围墙和铁丝网圈起来的灰色建筑群……女子监狱!
它孤零零地位于雪原中,四周除了远处几个覆雪的土坡,几乎没有任何明显的参照物。
那种荒凉,是沁入骨髓的。
监狱后方,是几座覆盖着厚厚积雪、寸草不生的土山丘,在铅灰色天空的映衬下,更像几座巨大的、沉默的坟茔。
更令人揪心的是,围墙内外,还稀疏地立着几棵早已掉光叶子、只剩下扭曲枝干指向天空的树木,像被冻僵的、挣扎的手臂。
这地方,光是远远看着,就让人心里揪心似的发沉、发慌、发冷。
十二年!
如果换作是我被关在这里,面对着这样的景象,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我感觉自己指定会疯了。
胡律师显然不是第一次来,他熟门熟路地把车停在监狱大门外指定的区域。
等熄了火,他转头对我道:“小王,你在这儿等一下,俺先去跟门口的值班同志打个招呼,把手续过一下。”
“嗯,好的。麻烦您了,胡律师。”我连忙应道。
胡律师推门下车,裹紧羽绒服,小跑着朝大门旁边的值班岗亭走去。
我隔着车窗,看到他跟里面一位穿着制服的狱警说了几句。
但隔着玻璃,听不清内容,只见他一边说,一边朝车的方向指了指。
那狱警顺着他指的方向朝我这边看了看。
过了一会儿,胡律师朝我招了招手。
见状,我便赶忙下车。
随即,我小跑过去,站在胡律师身后,但没敢靠那位表情严肃的狱警太近。
胡律师又跟那狱警低声交涉了几句,大概是确认预约信息和我的身份。
然后,那狱警拿起桌上的对讲机,跟里面通话:“……对,预约过的,许美芸,四点半探视……人到了,在门口……好,知道了。”
通话完毕,又过了几分钟,监狱厚重的大铁门旁边,一道仅供人员通行的小铁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从里面又走出来一名年纪稍长些的狱警。
这名狱警似乎认识胡律师,远远地就招呼了一声,语气熟稔:“老胡!”
胡律师忙迎上前,掏出烟递过去,脸上堆着笑:“李队!又得麻烦您了!”
那位被称作李队的狱警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目光随即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冲胡律师问:“就是他要探视许美芸是吧?广东来的?”
“对呀对呀!”胡律师忙不迭地点头,又侧身把我往前让了让,“人家小伙子,大老远从广东那边跑过来的,路上火车就坐了快一天一夜。这又天寒地冻的,不容易。就是想来看看,说几句话。”
李队“嗯”了一声,目光转向我,语气公事公办,但不算严厉:“身份证带了吗?”
我连忙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身份证,双手递过去:“带了,给您!”
李队接过,仔细看了看身份证上的照片和我本人,又核对了一下他手里拿着的一张表格,然后点点头:“行,跟我来吧。先到接待室登记一下,办手续。”
“好的好的,谢谢您!”我连声道谢。
胡律师则拍拍我肩膀,低声道:“去吧,按规矩来就行。俺在车上等你。”
“嗯,好。”我应着声,心里稍微定了定,跟着李队从那道小铁门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大部分光线和声音。
里面是一条不长但显得格外压抑的通道,墙壁刷着惨淡的灰绿色,头顶是惨白的日光灯。
空气里有消毒水、旧油漆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禁闭场所的沉闷气味。
按照流程,在接待室登记了个人信息、与探视对象的关系、探视事由等等,又签了几个字。
手续并不复杂,但每一步都透着严肃和冰冷。
负责登记的狱警话很少,只是机械地指示我该填哪里,该签哪里。
完事后,李队又出现了,领着我穿过另一道门,走过一条更安静的走廊,来到一间门口标着“探视室”的房间前。
“进去吧。三号窗口。一次探视时间半小时。注意纪律,不该说的别说,不该问的别问。明白吗?”李队交代道,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明白,明白。谢谢您。”我赶紧点头。
推开探视室厚重的门,里面比走廊更安静,光线也更暗一些。
房间不大,被一道厚厚的、透明的有机玻璃墙一分为二。
玻璃墙下方有一排固定的对讲电话。
玻璃墙对面,是几把简单的塑料椅子。此刻,对面空无一人。
我被指示坐在三号窗口对应的塑料椅上。
椅子冰凉坚硬。
我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玻璃墙对面那扇紧闭的、同样厚重的门。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跳着,比火车上的节奏更快、更乱。
等待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我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芸姐现在变成什么样了?
她见到我会是什么反应?我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终于,对面那扇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灰蓝色条纹囚服、身形瘦削单薄的女人,在一位女狱警的陪同下,低着头,缓缓走了进来。
我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是芸姐。
可……又几乎不是我记忆里的那个芸姐了。
她剪了极短的头发,紧贴着头皮,露出清晰的发际线。
曾经那种带着妩媚风情的长发不见了。
脸是蜡黄的,几乎没什么血色,颧骨明显凸出,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囚服穿在她身上显得空荡荡的,肩膀瘦削得仿佛只剩骨头。
她整个人的精气神似乎都被抽干了,只剩下一种被生活重锤反复击打后的麻木和疲惫。
她按照指示,在我对面的塑料椅上坐下,依旧低着头,没有立刻朝我这边看。
而我顿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酸涩、震惊、难过……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堵在喉咙口,让我一时发不出声音。
直到陪同的女狱警低声对她说了句什么,她才像是被提醒了,缓缓地、有些迟滞地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朝玻璃墙这边扫过来。
当她的视线落在我脸上时,那双曾经顾盼生辉、此刻却黯淡无光的眼睛里,先是闪过极度的迷茫,随即,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她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微微张开,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她似乎压根就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在这种时候,看到我。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我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伸手拿起了面前的对讲电话,贴到耳边。
“芸姐。”我叫了一声。
声音透过劣质的听筒传过去,有些失真,也有些发颤。
玻璃墙对面,她依然直愣愣地看着我,像是还没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又像是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只是她的幻觉。
直到过了许久,久到陪同的女狱警又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她才像是被惊醒,动作有些僵硬地、迟缓地拿起了她面前的对讲电话,贴到耳边。
然后,我听到听筒里传来她沙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第一句话竟是:“王磊……你是不是真傻?”
我鼻子一酸,差点儿没控制住情绪。
我吸了吸鼻子,对着话筒,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我怎么傻了?”
“你……”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似乎强压着巨大的情绪波动,“你这么大老远的,这大冬天的,跑来这儿看我干嘛?我有什么好看的?我现在这个样子……”
然而,说着说着,她终于还是没能忍住,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顺着她蜡黄消瘦的脸颊滑落。
她没有去擦,只是任由泪水流淌,眼睛却依旧透过泪光,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心里难受得厉害,想说点什么安慰她,话到嘴边却成了:“我还住在阳光花园呢。还在等你回去呢。”
她听到这话,更是哭得厉害,肩膀微微颤抖,对着话筒,含着泪,冲我嗔怪地、却又带着无尽复杂情绪地说了声:“傻……你真是个傻子!”
“我本来也不聪明啊。”我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尽管她知道隔着玻璃可能看不真切,“你知道的,芸姐。我一直就挺笨的。”
这她倒是含泪,轻微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她憔悴的脸上显得无比脆弱,却又珍贵。
“但比以前……看着是聪明点了。至少,知道穿厚点了。”她看着我的羽绒服,轻声说。
见她终于笑了一下,我心里也好像松快了一点儿。
于是,我也就说道:“哦对了,媚姐和阿雅姐都要我给你带话呢。”
她抬起泪眼,看着我。
“她俩都说,要你在里面好好表现,遵守纪律,争取减刑,早日出去。”我转述着,“媚姐说,她还等你回去给她带队伍呢。阿雅姐也说,她喜欢跟你搭档。她还说……说跟我搭档,说我笨死了,老惹麻烦。”
芸姐听着,眼泪又涌出来一些,但这次,眼神里多了点儿温暖的光。
她忙道:“阿雅敢这么说你?等我出去了,看我怎么说她!我替你骂她。”
我摇摇头:“算了,芸姐。阿雅姐说得也没错,我也确实有点儿笨,老是……控制不住脾气,冲动。”
说着,我话锋一转:“哦对了,你之前那辆搁在小区对面修车店的捷达车,后来我去取过。但我没有找到修车单,我又不是本人,人家不给取。这事……一直没办成。”
忽听这个,芸姐愣了一下,然后她才语气平淡的说:“那车……算了。不值几个钱。我当初买的也是二手的,没花多少钱。再说,等我出去……那都多少年后了,车早该报废了,取不取都一样。”
接着,她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轻,却很认真的说:“别惦记那车了。你……好好顾着你自己,比什么都强。听到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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