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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东旭站在门廊里,手不知道往哪搁。

    鼻尖上紧张的渗着一层细汗,在冷风里亮晶晶的。

    抬手敲了敲门。

    没过多大会,还是那天那个女人。

    女人靠在门板上看了他几秒,嘴角那颗小痣随着笑意往上翘了翘。

    她不催他,也不说话,就那么歪着头看着,像是在端详一件刚送到手的、还没拆封的物件。

    这种沉默让贾东旭更加手足无措。

    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进屋吧,门口冷。”女人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几分慵懒的随意。

    贾东旭“嗯”了一声,声音闷在嗓子里,连自己都差点没听清。

    他跟着女人往里走,脚步紧张的比上一次没好到哪去。

    屋里比外头暖和不少,生着一个铁皮炉子,炉膛里的煤球烧得正旺,发出橘红色的光。

    靠墙是一张木头桌子,桌上摆着一把搪瓷茶壶和两个杯子,墙角是一张铺了花床单的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空气里有股混着脂粉和煤烟的味道,不算难闻,但闷闷的,让人有点喘不上气,待久了,就让人感觉有些头脑发昏。

    女人脱了棉袄挂在门后的钩子上,露出里头那件葱绿色的肚兜和一条薄绸裤子。

    她在床边坐下,翘起二郎腿,从桌上摸过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洋火点着。

    烟雾从她嘴唇间慢慢吐出来,在炉火的映照下变成一团灰蓝色的雾。

    “坐啊。”她朝桌边的凳子努了努下巴。

    贾东旭在凳子上坐下,坐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他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女人手指间夹着的香烟上。

    女人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

    她把烟灰弹在地上,凑近到贾东旭耳旁说:“都不是头一回了,还这么紧张啊?”

    贾东旭的脸又红了一层,红得比炉子里的煤球还烫。

    他想说点什么来证明自己不是头一回来,可嘴唇动了半天,一个字也没憋出来。

    女人没再追问。

    她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桌上的一个破碗底里,站起身来。

    煤油灯的火苗被她起身带起的风带动了一下,晃了晃,在墙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影子。

    “行了,别紧张。我又不吃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跟邻居唠家常。

    贾东旭攥着膝盖的手指微微松了一点,但只是一点。

    他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或者做点什么,至少不该像个木头桩子一样杵在这里。

    可他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念头都像是被那盏煤油灯的火苗烤化了。

    “今天,还过夜吗?。”

    “过夜。”贾东旭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

    小柳“嗯”了一声,在床沿上坐下来,两只手撑在身后:“对了,还没跟你说过我的名字,我叫小柳。”

    她说完这话,转过头来看着贾东旭,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煤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炉火发出的呼呼声和远处巷子里隐约传来的狗叫。

    贾东旭坐在那里,两只手从膝盖上挪到了桌沿上,又觉得不合适,重新放回膝盖上。

    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把裤子的膝盖处洇出了两个深色的印子。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摸了摸自己上衣内侧的口袋。

    那三十万块钱还在,硬邦邦的一沓,隔着布料硌在胸口的位置。

    这个触感让他莫名地安心了一些,又让他莫名地心虚了一些。

    昨天因为是刘潘请,他也一直不知道过夜是多少钱。

    不过这三十万,想来肯定够。

    反正已经来了。

    反正上回也来过。

    反正……

    反正刘潘说得对,这种事,一回生二回熟。

    小柳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点了一根烟,默默地抽着,也不催他。

    “你……”

    贾东旭搓着手指,紧张的声音有些抖,“你在这儿……多久了?”

    那天睡的太早,甚至没说上几句话。

    现在坐在旁边,贾东旭是真想好好了解一下旁边的这个女人。

    小柳吐出一口烟,淡淡地说:“一年多了吧。”

    “老家哪的?”贾东旭又问了一句。

    问完就后悔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小柳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把烟夹在指间,停顿了几秒,才说:“保定。”

    “保定……”贾东旭重复了一遍,好像这两个字能帮他找到什么话题似的。

    可他想了半天,除了“保定驴肉火烧”之外什么也想不起来,只好干巴巴地说了一句,“保定挺好的。”

    小柳被他这句话逗笑了,笑得比之前哪次都真。

    她把烟叼在嘴上,两只手撑着床沿,身子微微后仰,笑声从嗓子眼里一串一串地往外冒:“挺好的?你是来逛窑子的还是来走亲戚的?还‘保定挺好的’,你这人怎么这么逗啊。”

    贾东旭被她笑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看着她笑起来的样子。

    嘴角的痣跟着往上翘,眼角挤出几道细纹,肩头一抖一抖的。

    贾东旭心里的紧张居然消了那么一点点。

    “我……,那个,过夜是多少钱?”

    “三万。”

    小柳把烟掐灭在破碗底里,抬起头看着他。

    炉火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半边脸照得暖洋洋的。

    贾东旭往前迈了一步。

    屋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大了起来,吹得那盏红灯笼在门楣上来回晃荡,穗子在风里甩来甩去。

    巷子深处传来断断续续的二胡声。

    不知道是谁家的收音机没关。一个女声在唱着什么戏,声音被风声搅得断断续续,听不清词,只有调子在冷空气里飘。

    不过这时候,周围人怎么可能有收音机。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一小半,惨白的光照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上,照在那扇紧闭的木门上。

    雪还没怎么化,瓦缝里的残雪被月光一照,泛着冷冷的银光。

    …………

    九十五号院里,贾张氏还没睡。

    她坐在炕沿上,手里那只鞋底子纳了半截就放下了,针还插在上面。

    她时不时抬头看看门口,又低下头去,嘴里嘟囔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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