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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牧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

    “石桥乡的路不好走。你的人,来得及吗?”

    这不是简单的挑衅,这是火力侦察。对方知道陈远航的人已经动了。临江市刑警支队出两辆车,不是什么绝密行动,但能在陈远航下令后不到十分钟就掌握动向,甚至算准了刑警到达石桥乡的时间差,说明对方的情报网络已经渗透到了市局的指挥中心级别。

    霍远山上午在电话里说:“回去,别动。我来安排。”

    秦牧不想动。他的双手在国防部有备案,一旦他主动出击致人重伤或死亡,事情的性质就会从地方刑事案件直接升格为军事法庭管辖的事件。霍远山让他别动,是在保护他。

    但现在,他如果不动,刘德财今晚就会变成一具尸体。刘德财一死,刘德明在看守所里一旦得知消息,心理防线大概率会崩溃甚至翻供。马文龙背后那条刚刚露出冰山一角的省级利益链,就会被彻底斩断。

    对方掐准了这一点。

    秦牧没有回复那条短信。他把手机锁屏,揣进兜里。

    他推开屋门。秦母正在里屋收拾床铺,小棠还在跟那本英语语法书死磕。

    “妈,我出去一趟。”秦牧说。

    秦母动作停了:“这么晚了去哪?”

    “去镇上见个朋友。你们锁好门,早点睡。”秦牧顺手从门后摘下一件旧的黑色夹克,套在身上。

    小棠转过头,看着他拉上夹克拉链的动作,眼神有点发紧。她没问去哪,只说了一句:“哥,门我反锁,你带钥匙。”

    “好。”

    走出院子,夜风带着山里特有的凉意扑在脸上。秦牧没有往镇上的方向走,他转身走向村东头。

    老杨家的院门没关严,透出一道昏黄的灯光。

    秦牧推开门。老杨坐在院子里的矮板凳上,手里拿着一块磨刀石,正在一下一下地蹭着一把生锈的老柴刀。刺啦,刺啦。

    看到秦牧进来,老杨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没抬。

    “杨叔。”

    “借车?”老杨问。

    “借车。”

    老杨停下磨刀石,用水瓢舀了一点水浇在刀刃上,用大拇指刮了刮刃口。“钥匙在堂屋八仙桌上。油我下午刚加满。”

    秦牧点点头,转身往堂屋走。

    “小秦。”老杨在背后叫住他。

    秦牧停下。

    老杨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借着院子里的灯光,这个打过对越自卫反击战的老兵盯着秦牧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你现在的眼神,我三十年前在老山前线的猫耳洞里见过。”老杨把那把刚磨好的柴刀递过去,刀柄朝向秦牧,“我不知道你要去干什么。这把刀你拿着,砍柴用的,不算管制刀具。但在懂行的人手里,它比枪好使。”

    秦牧看了看那把柴刀。刃口磨得雪亮,刀背厚实。

    他接过来,掂了下重量,顺手插在后腰的皮带里,用夹克下摆盖住。

    “谢谢杨叔。车我天亮前还你。”

    “人不缺零件就行。车随便。”老杨坐回板凳上,摸出一根旱烟点上。

    秦牧拿了钥匙,发动了停在院墙根的那辆农用三轮车。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单缸柴油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他挂上挡,松离合,三轮车像一头倔强的公牛一样窜出了院子。

    从青山村到石桥乡,走县道要绕一个大圈,将近四十公里。但有一条废弃的林场土路,直接穿过两座山,能把距离缩短到十五公里。

    这条路连导航上都没有,只有本地采药的老人才知道。

    秦牧把油门拧到底。三轮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疯狂颠簸,车厢的铁皮撞击出刺耳的巨响。没有路灯,只有两道昏黄的车灯撕开深山的黑暗。秦牧的双手死死握住方向盘,随着车身的剧烈跳动调整重心。

    他的大脑像一台精密的计算机,自动过滤掉周围的噪音,只保留对路况的预判。这具身体曾经在热带雨林的泥沼里潜伏过七天七夜,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原上负重越野过一百公里。现在的颠簸对他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

    兜里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秦牧单手控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沈默。

    他按下接听键,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风噪太大,他没说话,等着对面先开口。

    “老秦,你听得到吗?”沈默的声音很急,背景音里有键盘敲击的脆响。

    “说。”

    “我刚从临江市局的机房退出来。对方在市局指挥中心的内网里埋了个木马,陈远航的人一出车,行车轨迹就被他们同步捕捉了。”沈默的语速极快,“我把线切了,他们现在成了瞎子。但我查到了那辆套牌GL8的最终坐标。”

    “在哪?”

    “石桥乡北面三公里,十里坡废弃水泥厂。那块地三天前刚过户给了一家叫恒源实业的空壳公司。他们把刘德财带到那儿去了。陈远航的人还要四十分钟才能到。你现在在哪?”

    “还有三公里。”秦牧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头。过了那个垭口,就是十里坡。

    电话那头猛地安静了一秒。

    “三公里?你飞过去的?”沈默的声音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波动,“你没跟陈远航的车?”

    “没。我自己出来的。”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对方派了什么人去提刘德财?”沈默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警告,“我刚查了那个领头的退休检察官的通讯记录。跟他一起去的,不是青云县的街头混混。是唐坤以前在境外认识的雇佣兵,身上大概率带了硬家伙。霍老让我盯着你,就是怕你惹出国际影响!”

    “他们带了什么?”秦牧问。

    “不清楚。但既然是去‘问话’,肯定有控制局面的东西。老秦,你听我说,你现在停下。陈远航的人四十分钟就到,你没必要去冒这个险。刘德财那种人,死就死了,大不了线索断了我们再从别的地方挖。”

    “线索不能断。”秦牧的声音很平,“死了个刘德财,明天就可能死个别人。他们觉得在青云县这块地上,想拿捏谁就拿捏谁。”

    三轮车冲上垭口,十里坡的轮廓在山下隐约可见。

    “沈默,帮我个忙。”

    “你说。”

    “如果十分钟后陈远航收到我的定位,让他的人直接进来洗地。如果没收到,让他的人在外面拉警戒线,等天亮再收尸。”

    “老秦!你——”

    秦牧挂断了电话,把手机调成静音。

    他一脚踩死刹车,三轮车在距离废弃水泥厂还有一公里的树林边停下。柴油机熄火的瞬间,山林里恢复了死寂。

    秦牧跳下车。他没有立刻行动,而是站在黑暗中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三秒钟后,他睁开眼。

    属于普通退伍兵秦牧的那层外壳被剥落了。

    “幽灵”醒了。

    他把夹克的拉链拉到顶,挡住下巴。右手在后腰的柴刀柄上摸了一下,确认位置。然后他迈开步子,像一头融化在黑夜里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向水泥厂摸去。

    废弃水泥厂的占地面积很大,几座巨大的水泥窑像怪兽一样蛰伏在夜色里。厂区大门已经没有了,只有两根生锈的铁柱子。

    秦牧没有走大门。他顺着厂区外围的废墟墙摸过去,从一个塌了一半的豁口翻了进去。

    落地无声。

    前方五十米,一栋两层高的废弃办公楼里透出微弱的手电光。那辆黑色的别克GL8就停在楼下,车牌已经被拆了。

    秦牧贴着墙根,借助废弃设备的阴影快速接近。

    他停在距离GL8十米远的一个水泥搅拌槽后面。

    有人。

    不是在楼里,是在车外。

    秦牧的目光扫过办公楼一层的几个出入口。三个暗哨。

    左边楼梯口一个,右边废墟堆后一个,大门正前方一辆报废卡车车厢里一个。

    这三个人的站位形成了一个完美的交叉警戒网,任何试图从正面或侧面接近办公楼的人,都会同时暴露在至少两个人的视线里。

    秦牧眯起眼睛。沈默说得对,这不是马文龙手下那种只会好勇斗狠的流氓。

    这三个人没有抽烟,没有交谈,甚至连身体晃动的幅度都极小。他们的站姿是标准的外军步兵警戒姿态,双手虽然自然下垂,但秦牧一眼就能看出,那是随时可以从腋下或腰间拔枪的角度。

    带了火器。

    办公楼二层传来一声沉闷的惨叫。是刘德财的声音。

    叫声只持续了半秒就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接着是沉重的击打声。

    他们在逼问东西。时间不多了。

    秦牧的大脑迅速建立起三维立体模型。三个暗哨的位置、视线死角、移动路线、风向、地面的碎石分布,全部转化为数据。

    左边那个距离最近,但处于右边那个的视野边缘。中间那个在高处,视野最广。

    必须在两秒内同时解决这三个人,不能发出任何足以惊动二楼的声音。

    对普通人来说,这不可能。

    秦牧深吸了一口气。他缓缓拔出后腰那把生锈的柴刀,反握在手里。刀刃贴着小臂,没有反射一点光。

    他脚尖点地,身体像贴着地面滑行一样,从搅拌槽的阴影中闪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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