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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建设的表情没变。

    “不认识”这个回答在他的预料之内——如果秦牧真跟郑凯有关系,不会这么直白地否认。但如果真不认识,那郑凯在青云县那边的事跟这个退伍兵就没有交集。

    他在判断。

    秦牧给他时间判断。

    “姓郑,叫什么?”秦牧问。语气里带着那种农村人面对陌生人打听事情时才有的客气和疏远。

    王建设看了他一眼。

    “郑凯。之前在青云县那边跑过一些工程上的活。”

    秦牧摇头。“没听说过。青云县的人多了去了,我在村里种地、打零工,不怎么接触做生意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两条腿自然分开,右手搭在扶手上,整个人松松垮垮的。一个农村退伍兵该有的样子——对陌生人的事不上心,但又不至于冷漠到不礼貌。

    王建设笑了一下,点头。“也是。我就是顺便问问。”

    “您那朋友欠您钱了?”秦牧忽然问。

    王建设愣了一拍。

    “没有没有,”他摆了下手,“就是朋友嘛,联系不上了有点担心,想打听打听。”

    秦牧“哦”了一声,没再往下说。

    这一句反问恰到好处。一个真的不认识郑凯的人,听到有人托他打听一个陌生人的下落,第一反应要么是“跟我说这个干嘛”,要么就是“是不是有什么利害关系”。秦牧选了后者。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王建设把信封收回文件袋里。动作不快不慢,手指捏着封口的边角,停了一下。

    不到一秒。

    秦牧看见了。

    右手食指在封口处捏了一下又松开——一个犹豫的动作,很小,不刻意观察根本捕捉不到。他想拿出来,但忍住了。

    信封里有东西。不是信,是照片或者什么能辨认身份的东西。王建设本来打算拿出来让秦牧看,测试他看到郑凯照片时的反应。

    但秦牧说“不认识”的时候太自然了。王建设的判断倾向于“真不认识”,所以没必要拿出来。

    第一轮试探结束。秦牧过了。

    “那咱说回正事。”王建设把文件袋推到一边,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在茶几上。上面打印了一些岗位信息——仓储管理员,月薪五千五,管吃住,工作地点写的是“临江市开发区某物流园”。

    秦牧拿起来看了一会儿。

    “社保有吗?”

    “有。五险。”

    “合同签多久?”

    “先签半年试用,试用期过了签两年。”

    这些问题是一个真正在找工作的退伍兵会问的。秦牧问得不紧不慢,每个问题之间隔着两三秒,像在认真考虑。

    王建设一一回答,回答得也很流畅。这套话术他准备过。

    秦牧把纸放下。“我考虑一下。”

    “好,不着急。”王建设笑着说,“我在临江还要待两天,您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秦牧站起来,像是要走。然后他停了一下,回头看王建设。

    “王总,你这个公司——做劳务派遣的,主要往哪些地方派人?”

    王建设的手在茶杯上停了一瞬。

    “各地都有。京州、临江、东海省这一片比较多。主要是工厂、物流、建筑工地这几个方向。”

    “建筑工地?”秦牧的语气很随意。“青云县那边有个矿,之前好像招过不少临时工,是你们公司的吗?”

    王建设笑容不变。但他放茶杯的动作比刚才重了一点——杯底碰在茶几面上发出了响声。

    “矿上的活我们做得少,主要是安全风险大。秦先生说的哪个矿?”

    “不太清楚,就是听人提过。”秦牧摆了摆手,“我对矿不了解,就是好奇问问。”

    他的目光在王建设脸上停了一秒,不长不短。

    王建设迎着他的目光,笑容没掉。但他的左手搭在扶手上的姿势变了——从摊开变成半握。

    秦牧转身走了。

    出了酒店大门,过马路,拐进停车的巷子。上车。关门。

    他在驾驶座上靠了一会儿。

    王建设听到“矿”这个字的时候,反应分两层。表面上接得很稳,说“做得少”。但他放杯子的力道泄了底。

    他知道矿。

    不是“听说过”的程度,是“这个字让他紧张”的程度。

    秦牧拿出手机,给沈默发消息。

    “王建设对'矿'这个词敏感。他知道郑凯跟矿场的关系。见面过程中他带了一个信封,没拿出来。估计是郑凯的照片。他想确认我是否认识郑凯。我过关了。”

    发完这条,他又发了一条。

    “他说在临江还要待两天。盯住他这两天见谁、去哪。重点看他会不会去找刘芳。”

    沈默的回复间隔了二十秒。

    “收到。另外——刘芳今天请了病假,没去银行上班。”

    病假。

    秦牧把这个细节和王建设昨晚打的第三个电话放在一起。王建设到临江后联系了刘芳。第二天刘芳就请了病假。

    有两种可能。一,王建设告诉刘芳“有人在查”,刘芳慌了,不敢上班。二,刘芳请假是为了跟王建设白天见面处理事情——在银行里见面太扎眼。

    不管哪种,都说明这两个人今天会碰头。

    秦牧没有回酒店盯梢。沈默的人会处理这些事。他的活动半径现在被协查通报限制着——普桑的车牌在系统里挂了号,他开车满城跑等于给沈维康画行动轨迹。

    手机响了。不是沈默。

    陈远航。

    “老秦,有个情况。”陈远航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户外,风声灌进话筒。“昨晚转移物证的时候,我让技术组先做了一个初步的现场痕迹比对。石棚里那个铁皮柜上有指纹——不止一组。”

    秦牧直起身子。

    “除了郑凯的,还有谁的?”

    “目前识别出三组。一组是郑凯的,公安系统有他的指纹备案。一组还没比中。第三组——”陈远航停了一下,“比中了退役军人指纹库。”

    退役军人指纹库。

    “谁?”

    “比中结果显示姓名王建设。他2005年入伍,2010年退伍,在退役军人信息系统里有指纹存档。”

    秦牧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王建设的指纹在石棚的铁皮柜上。

    他去过矿场。

    不只是“认识郑凯”,不只是“电话联系”——他亲自去过那个石棚,亲手碰过那个铁皮柜。

    铁皮柜里装的是什么?是郑凯存放那些单据和U盘的地方。

    王建设碰过那个柜子。他知道柜子里有什么。或者说,他来过矿场就是为了拿柜子里的东西。

    那他拿走了吗?

    秦牧想起石棚里的情况。柜子里他们发现U盘和部分单据的时候,东西摆放的位置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他当时以为是郑凯自己翻的,现在回头看未必。

    “指纹的位置在哪?”

    “柜门把手上一组,柜子顶部靠右侧一组——像是用手撑在柜顶上弯腰找东西的姿势留下的。”

    弯腰找东西。

    王建设在那个铁皮柜里找过东西。

    找什么?

    郑凯的U盘和单据被秦牧拿走了。如果王建设在秦牧之前去过,那柜子里的东西应该不全——他可能拿走了一部分。如果他在秦牧之后去过,那他发现东西少了,他会知道有人先到一步。

    “指纹能不能判断时间?”

    “不能精确判断。但技术组说根据指纹的降解程度,初步估计在一周以内。”

    一周以内。郑凯死后的时间范围。

    王建设在郑凯死后一周内去过石棚。

    所以他到临江来不只是为了试探秦牧。他更核心的任务是去矿场收尾——清理郑凯留下的东西。

    但他发现东西不在了。

    秦牧的脉搏跳快了半拍。

    如果王建设已经发现U盘和单据不见了,他现在来“约见”秦牧就不只是试探——他在锁定嫌疑人。在他的判断里,郑凯死后去过石棚的人不多。秦牧是目前最“可疑”的那个。

    刚才在酒店大堂里的那场对话,性质变了。

    不是王建设在试探秦牧认不认识郑凯。是王建设在确认——东西是不是在秦牧手里。

    而秦牧主动提了“矿”这个字。

    他回想王建设听到“矿”时的反应。不是惊讶,是警觉。放杯子的力道加重。左手半握。

    他在评估秦牧说“矿”这个字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

    秦牧给陈远航说了两个字:“知道了。”

    挂了电话。

    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三秒眼睛。然后睁开。

    王建设现在的状态是“不确定”。他不确定秦牧是不是拿走东西的人,也不确定秦牧提到矿是不是巧合。这种不确定会让他做一件事——不敢走。

    他说他在临江“还要待两天”。两天里他会想办法再见秦牧。或者不见秦牧,去见别人——比如刘芳。他需要跟自己人碰头,商量下一步怎么办。

    而这正是秦牧需要的。

    他拿出手机,给沈默补了一条消息。

    “王建设去过矿场。指纹在铁皮柜上。他可能发现U盘不见了。今天他跟刘芳碰面的概率上升到百分之百。他们会商量郑凯留下的东西去了哪。盯死。”

    沈默这次的回复只隔了五秒。

    “明白。还有件事——刚才王建设离开酒店了。没回房间,直接走的。他出门上了一辆出租车。”

    秦牧看着这条消息。

    王建设没回房间。

    他见完秦牧之后没有回七楼的718房间拿东西,没有整理行李,甚至没有退房的动作——直接出门上了出租车。

    说明他急了。

    秦牧在大堂里提的那个“矿”字起作用了。王建设表面上挡住了,但内心的判断天平在倾斜。他需要立刻去见一个人确认情况。

    出租车往哪个方向走的?

    手机又震了。

    “方向:城北。临江商业银行金桥支行就在城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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